《寻镜定乾坤》问酒几月

8、逢医

　　风卷着枯叶，在暮色里打着旋儿。时玄默骑着乌云踏雪，刚出西市不远，便觉小腿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那痛感来得猝不及防，起初只是隐隐的酸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下轻轻扎着，转瞬便化作燎原之势，沿着经脉一路往上窜，疼得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低头看了眼玄色裤管，那里有一片乌青的伤口，那股疼像是生了根，死死地缠在骨头上，带着一股阴寒——是蚀骨魔气。

　　时玄默这才想起，之前出庙后与混沌族缠斗时，不慎被一根藤蔓擦到了小腿。当时只当是寻常外伤，未曾在意，如今想来，这是专门克制魔族的蚀骨魔气。这魔气最是阴毒，平日里蛰伏不动，一旦运功或是心绪起伏，便会循着血脉大肆蔓延，蚕食筋骨，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灼烧起来。

　　乌云踏雪似是察觉到主人的异样，步伐渐渐慢了下来，不安地甩着尾巴，鼻息粗重。时玄默咬紧牙关，指尖攥得发白，试图运起魔气压制那股剧痛，可丹田内的魔气刚一涌动，小腿处的疼便愈发剧烈，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该死。”他低咒一声，声音沙哑。

　　视线开始模糊，体温也在疯狂攀升，滚烫的热度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烧得他脸颊通红，意识像是被泡在滚烫的水里，一点点涣散。他再也撑不住，身体一歪，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乌云踏雪发出一声急促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又猛地落下，不敢挪动半步，只是低头用脑袋蹭着地上的时玄默，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脖颈处。

　　时玄默躺在冰冷的草地上，浑身滚烫，意识昏沉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小腿处的疼与浑身的热交织在一起，像是要将他的骨头都熔掉。他想抬手召唤魔气护体，可指尖却重若千斤，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轻盈而急促，伴随着一声女子的惊呼。

　　“哎呀，这里怎么躺着个人？”

　　紧接着，一双柔软的手小心翼翼地探上他的额头，那触感微凉，像是雪落在滚烫的炭火上，让他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几分。

　　女子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焦急：“好烫！你这是发了高烧了。你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时玄默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朦胧中，只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蓝裙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秀，鬓边簪着一朵白色的小雏菊，手里还挎着一个药篮，篮子里露出几株草药。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一阵微弱的气音，随即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时玄默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带着淡淡草药味的薄被。屋内陈设简单，靠墙摆着一个药柜，柜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窗外天色已晚，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时玄默动了动手指，竟发现浑身的热意退了大半，小腿处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虽然依旧隐隐作痛，却不再是那种蚀骨焚心的滋味。

　　“你醒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只见那名蓝衣女子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时玄默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她。他是魔尊，三界之内想取他性命的人数不胜数，眼前这女子看似普通，却能轻易将他从昏迷中救醒，绝非寻常医女。

　　“你是谁？”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几分冷冽。

　　女子将药碗递到他面前，柔声说道：“我叫林晚意，是这附近的医女。昨日傍晚去山里采药，看到你晕倒在路边，就把你救回来了。你发了很严重的高烧，小腿处还有很奇怪的阴寒之气，若不是及时用药，恐怕……”

　　林晚意话未说完，却也足够让时玄默心头一震。

　　蚀骨魔气极为隐蔽，寻常医者根本无法察觉，更何况是将其压制。这林晚，到底是什么来头？

　　时玄默没有接药碗，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眸色深沉：“你一介凡医，如何能解我身上的魔气？”

　　林晚意闻言，却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到药柜旁，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瓷瓶，递到他手中：“我自然是解不了的。这瓶药，才是关键。”

　　时玄默接过瓷瓶，入手微凉。瓶身光洁，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他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这药香中竟隐隐夹杂着一丝熟悉的灵气，温和却不容小觑。

　　“这药是……”

　　林晚意坐在一旁的木凳上，轻声说道：“是一位修士托我交给你的。一天前，我进山采药时遇到了狼群，险些丧命，是一位蒙着面的修士救了我。他说日后会有一位身着玄衣的公子路过此地，让我务必将这瓶药交给他，还说这药能解你身上的蚀骨魔气。没想到今日就遇到了，还好还好没有错过。”

　　时玄默握着瓷瓶的手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蚀骨魔气的名头，他从未对人提及，那修士不仅知道他会来此地，还能炼制出克制蚀骨魔气的丹药，显然是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

　　“那修士是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时玄默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语气中难掩急切。

　　能如此了解他，还肯出手相助的人，三界之内寥寥无几。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又不敢确定。

　　林晚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我也不知道。那位修士一直蒙着面，看不清容貌，声音倒是很好听，清润温和，像是春日里的风。他救了我之后，只留下这瓶药和一句嘱托，便离开了，我连他是男是女都不太确定。”

　　时玄默沉默了。

　　蒙着面，声音清润……

　　他脑海中闪过一道身影，那人总是一身月白衣袍，眉眼清冷，却偏偏有一双温润的眸子，笑起来的时候，像是能融化冰雪。

　　是他吗？

　　时玄默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不再犹豫，倒出一粒丹药，塞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溪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随即散作无数细小的灵气，循着经脉游走全身。

　　所过之处，那些盘踞在筋骨间的蚀骨魔气像是遇到了克星，纷纷退缩、消散。小腿处的疼痛彻底消失了，丹田内的魔气也变得顺畅起来，不再有滞涩之感。

　　不过片刻功夫，那困扰他多日的蚀骨魔气，竟被彻底清除干净。

　　时玄默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舒畅，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向林晚意，眼中的警惕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谢意：“多谢。”

　　林晚意笑了笑，摆了摆手：“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那位修士吧。我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林晚意顿了顿，又说道：“你昏迷了一天一夜，还没吃东西吧？我去给你煮碗粥。”

　　说完，林晚意便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轻快。

　　时玄默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空瓷瓶，眸色复杂。

　　那修士，到底是谁？

　　若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又为何要这般暗中相助，不肯露面？

　　无数个疑问在他心头盘旋，却又找不到答案。

　　不多时，林晚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走了进来，还配了一碟咸菜。时玄默确实饿了，接过粥碗，低头慢慢喝了起来。

　　粥熬得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五脏六腑。这是他千年来，第一次尝到这般寻常却温暖的滋味。

　　他活了太久，见惯了刀光剑影，尔虞我诈，身边的人不是敬畏他，便是想利用他，这般平和温暖的时刻，竟让他有些恍惚。

　　林晚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道：“对了，你的马很通人性，这两天一直守在院子里，不肯离开，我喂它草料和水，它都乖乖吃了。”

　　时玄默闻言，心中一暖。乌云踏雪通灵，倒是没让他白疼一场。

　　喝完粥，时玄默感觉身体彻底恢复了，他起身下床，活动了一下手脚，筋骨舒展，魔气运转自如，再无半分滞涩。

　　时玄默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倾泻而入，洒在他玄色的衣袂上，镀上了一层银辉。时玄默转过身，对林晚说道：“我该走了。”

　　林晚意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你要去城西？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妖兽出没，你要小心。”

　　时玄默微微颔首。他去城西，为了寻找镇镜界的碎片，即使危险也必须去看看。

　　时玄默顿了顿，手上捏着一颗血红色的珠子，向前递，又说道：“多谢提醒。日后若有难处，可去魔界用此珠子寻我，我叫时……时玄。”时玄默对一个凡人撒谎了，既然失忆了，那就谨慎点没有错。

　　林晚意愣了一下，接过血红色的珠子，随即笑了起来：“好。不过我想，我应该用不上这个机会。祝你一路顺风。”

　　时玄默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乌云踏雪看到他，立刻兴奋地嘶鸣一声，甩着尾巴跑了过来，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背。时玄默抬手拍了拍马背，翻身上马。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亮着灯的小木屋，林晚意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安静而温和。

　　时玄默心中默念着那个名字，眸色深沉。

　　不管那修士是谁，这份情，他记下了。

　　“驾！”时玄默低喝一声，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乌云踏雪立刻撒开四蹄，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城西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时玄默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月光洒在蜿蜒的小路上，照亮了前方的路。时玄默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蚀骨魔气已解，药材近在眼前，这趟人间之行，倒是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只是不知，那位蒙面的修士，何时才肯露出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