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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伏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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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玄默踏出破庙门槛的那一刻,凛冽的寒风裹着雨水扑面而来,大风卷着大雨,刀子似的刮过旷野,也刮得他脸颊生疼。方才在庙中调息了半盏茶的功夫,也只堪堪压下丹田内翻涌的灵力乱流,他那张素来清隽冷冽的脸,此刻透着几分病气的苍白,唇色更是淡得近乎透明。
时玄默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心口处,那里隐隐传来一阵钝痛。自昨日强行压下魔气后,他的魔核便一直不稳,灵力在经脉里乱窜,稍一催动便会引发撕裂般的疼。眼下他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戾气,脸色是久病未愈的苍白,唯有一双眸子,依旧黑沉如渊。
破庙外是一望无际的荒野,枯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铅灰色的天,几只寒鸦落在枝头,哑声啼叫,更显天地寂寥。时玄默眯起眼,目光扫过茫茫荒野,正欲提步往城西走。
忽的,他脚步一顿。
空气里,一股极淡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混杂着血腥与魔气,是混沌族独有的味道。混沌族是三界秽物所化,以吞噬生灵精魄为生,最擅隐匿潜行,专挑灵力衰弱的修士下手。
时玄默眼底寒光一闪,反手握住了腰间的玉佩。
“沙沙——”
细碎的声响从身侧的枯树林里传来,紧接着,三道灰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窜出,周身萦绕的黑雾翻涌不息,黑雾中,是几双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眼瞳。
为首的混沌族发出沙哑刺耳的声音,像是破锣在摩擦:“魔尊时玄默……没想到你还没有死。不过你就算没死也定身负重伤,灵力大减。乖乖交出你的魔核,本座便赏你个痛快!”
时玄默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手腕翻转,听雨剑从他掌中幻化成形,刹那间出鞘,剑身极薄,澄澈透明,嗡鸣震颤,剑刃在惨白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凛冽的寒光:“就凭你们这些阴沟里爬出来的东西,也配肖想本座的魔核?”
话音落,时玄默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听雨剑裹挟着凌厉的剑气,直刺为首那混沌族的面门。剑气划破风雨,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雨水被剑气掀飞,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那混沌族显然没料到,即便魔核受损,时玄默的出手依旧如此狠辣,慌忙侧身躲避,却还是慢了半步。听雨剑的剑尖擦着他的肩颈划过,带起一蓬墨绿色的污血,腥臭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找死!”混沌族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周身黑雾暴涨,无数条有毒的藤蔓从黑雾中激射而出,如同毒蛇般缠向时玄默的四肢。其余两只混沌族也不甘示弱,纷纷催动魔气,黑雾翻涌间,数道蕴含着腐蚀之力的魔刃破空而来,直指时玄默周身各大要害。
时玄默瞳孔骤缩,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本就魔核不稳,灵力运转滞涩,此刻面对三只混沌族的围攻,顿时有些捉襟见肘。他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如同柳絮般轻盈地向后飘退,听雨剑在身前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叮叮当当”的脆响接连不断,魔刃撞在剑网上,瞬间被震碎成齑粉,化作黑雾消散在空气中。但那些藤蔓却刁钻得很,绕过剑网,缠向他的脚踝。时玄默腰身一拧,险之又险地避开,却还是被其中一根藤蔓擦到了小腿。玄色衣料瞬间被腐蚀出一个破洞,皮肤上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
时玄默低头一看,小腿上已是一片乌青,黑色的魔气正顺着伤口往四肢百骸蔓延,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般疼痛。更要命的是,魔气的入侵竟引动了他体内不稳的魔核,魔核猛地一震,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心口处炸开,疼得他眼前发黑。
为首的混沌族见状,发出得意的狞笑:“哼,中了本座的蚀骨魔气,又引动了魔核旧伤,看你还能撑多久!”他再次催动魔气,更多的藤蔓从黑雾中钻出,铺天盖地般袭向时玄默。
时玄默咬着牙,耳朵里嗡嗡作响感觉像是一层无形的膜罩住了,已浑然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强行压□□内翻腾的气血,将剩余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听雨剑中。剑身上蓝色的光芒大涨,一道凌厉的剑气冲天而起,他迎着漫天藤蔓,挥剑斩下——
“魔雨漫天!”
汹汹雨水裹挟着剑气,将数条藤蔓瞬间焚毁,墨绿色的污血溅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竟将土地腐蚀出一个个黑洞。但这一击,也几乎耗尽了时玄默体内最后一丝灵力,魔核的震颤愈发剧烈,疼得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涌上,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血吐出来,却还是有血丝从唇角溢出,染红了苍白的下颌。
时玄默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枯树上,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手中的听雨剑险些脱手,他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混沌族的攻势却丝毫未减,为首那只趁着他力竭的空档,化作一道黑影,直扑他的面门,猩红的利爪闪烁着森冷的寒光,直指他的眉心。
时玄默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催动灵力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利爪越来越近。难道,他今日就要殒命于此了吗?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心口处的钝痛,清晰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润如玉的白色光芒,忽然从远处的山峦后破空而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如同流星赶月,直直射向那只扑来的混沌族。
那光芒看似柔和,却蕴含着极其强大的力量。混沌族察觉到危险,想要躲避,却已是迟了。白光精准地击中它的后背,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混沌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如同被重物击中的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数十丈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周身的黑雾瞬间溃散,露出了它丑陋的本体——一个浑身长满藤蔓的怪物。
其余两只混沌族见状,皆是大惊失色,纷纷停下了攻击,惊恐地望向光芒射来的方向。
时玄默也是一愣,循着光芒的来源望去,却只见远处山峦连绵,白雪皑皑,空无一人。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极其熟悉的气息,正隐匿在暗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几分他读不懂的情绪。那气息很淡,却像一缕温风,轻轻拂过他躁动的魔核,竟让心口处的剧痛,缓解了几分。
时玄默皱起眉,眸子里满是疑惑。这气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经记不清的时光里。仿佛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总在他记忆深处晃荡,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笑容温润,眉眼弯弯。可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起那个身影的模样,只余下这一缕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是谁?时玄默的心头,泛起一丝莫名的悸动。
那两只混沌族显然也认出了这灵力的来历,发出几声惊恐的尖叫,不敢再恋战,纷纷化作黑雾,想要逃窜。
“想走?”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悄然响起,虽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又是几道白光破空而出,速度比之前更快,更凌厉。白光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击中每一只想要逃窜的混沌族。惨叫声接连响起,那些混沌族的身体在白光中寸寸碎裂,化作墨绿色的污血,消失无踪。唯有那只为首的混沌族,侥幸躲过一劫,连滚带爬地钻进枯树林,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白光消散,天地间重归寂静,只剩下寒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时玄默靠在枯树上,浑身脱力,小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魔气在经脉中肆意游走,魔核的震颤依旧没有停止。他望着远处的山峦,嘴唇动了动,想要喊出那个潜藏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却终究还是徒劳——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道熟悉的气息,也随着白光的消散,渐渐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暗处,一棵粗壮的枯树后,裴洛安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催动灵力的余温。他望着雨中那个靠着枯树,身形单薄的身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担忧,有隐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裴洛安看着时玄默唇角的血丝,看着他小腿上那片乌青的伤口,看着他眉宇间那抹茫然的疑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多想冲出去,替他疗伤,替他拂去身上的雨水,替他抚平眉宇间的戾气。就像年少时那样。那时的时玄默,还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只是个爱闹爱笑的少年。
可他不能。若是让人知道,他在这里救了时玄默,整个三界,都会掀起轩然大波,毕竟没有什么人知道时玄默还活着。更何况,时玄默早已忘了他。那场诛仙阵的浩劫,不仅让他魔核受损,更让他失去了所有记忆。
裴洛安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情绪尽数压下。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温润的灵力,轻轻一弹,那缕灵力便化作一道无形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时玄默的体内。
那灵力温和地包裹住时玄默躁动的魔核,又缓缓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缓解着他身上的疼痛。做完这一切,裴洛安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隐匿在风雨中,消失不见。
时玄默忽然感觉到,心口处的剧痛减轻了不少,经脉里乱窜的魔气,也像是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安抚着,渐渐平静下来。他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眸子里的疑惑更浓了。刚刚那道白光,那缕熟悉的气息,还有这突如其来的舒缓……到底是谁?他缓缓抬手,擦去唇角的血丝,扶着枯树,艰难地站起身。小腿上的疼痛依旧,但魔核的震颤已经平息了许多。他知道,是那个隐匿在暗处的人,救了他。可他,连那个人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时玄默深吸一口气,眸子里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魔尊独有的冷傲。罢了。想不起来,便不想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寻镇界镜恢复记忆,还要稳固魔核,要去西市上找药材治伤,还有重建魔域……至于那个救了他的人……若是有缘,总会再见的。
时玄默提步,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西市走去。玄色的衣袍在风雨中翻飞,在寂静的旷野里,渐行渐远。他的背影,在漫天风雨中,孤寂得如同一个亘古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