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乌云踏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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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已歇，残阳如血，泼洒在西市的小石子路上，将时玄默的影子拉得瘦长歪斜。他眉头拧成一个结，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他本是来西市寻药治伤的，却被路边一阵压抑的啜泣声绊住了脚步。
那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汉子，身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和冻疮，正蹲在拴马的木桩旁，脊背佝偻得像只被霜打蔫的茄子。他面前立着一匹神骏非凡的骏马，通体乌黑发亮，唯有四蹄雪白，跑起来时宛如踏雪而行。正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乌云踏雪。马儿似乎察觉到主人的悲戚，不安地刨着蹄子，时不时用脑袋蹭蹭汉子的手背，发出低沉的呜咽。
时玄默的目光落在那匹乌云踏雪上，眸色微沉。他纵横三界千年，见过的宝马良驹不计其数，却很少有这样一眼便让他心动的。此马筋骨匀称，神骏昂扬，一看便知是日行千里的好苗子，更难得的是通人性，眉宇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灵气，与他倒是相得益彰。
时玄默缓步走过去，玄色衣袂擦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时玄默的声音清冷，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疏离，却又不逼人：“老汉，你哭什么？”
马贩闻声抬头，眼眶通红，布满血丝，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看到时玄默的打扮，虽衣着华贵，却气质不凡，不似寻常百姓，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哽咽道：“不关公子的事……公子若是想买马，小老儿这还有几匹驽马，只是这匹乌云踏雪……”
“我看中的，便是这匹。”时玄默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乌云踏雪油光水滑的皮毛上，斩钉截铁道：“多少钱？我买。”
马贩苦笑一声，抹了把脸，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匆忙摆手道：“公子莫说笑了，这马……小老儿今日本是想卖了它，凑些银子……可如今，就算给我金山银山，也没用了啊……”
马贩说着，又忍不住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声比刚才更甚。
时玄默眉头微蹙，他素来没什么耐心，也不想多管闲事，可不知为何，看着这汉子绝望的模样，竟破天荒地没有转身离开。他负手而立，静静等了片刻，直到马贩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才再次开口：“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若肯说，或许我能帮你。”
马贩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说道：“公子……小老儿姓王，是西市的马贩。我有个女儿，名叫雪儿，年方十六，前几日去街上买针线，被……被城东首富张员外家的孙子张骑看见了，他看中了雪儿，非要纳她为妾。那张骑是张员外家的三代单传的独孙，父母双亲皆是因病早早去世，作为张家家族延续的希望，从小就是被众星拱月的……张骑是个纨绔子弟，平日里横行霸道，无恶不作，我一个平头百姓，哪里敢得罪他？张家人抬着聘礼上门，我不肯，他们就……就派人把雪儿强行拉走了！”
王老汉说到这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又红了，泪水汹涌而出：“今日……今日就是那恶贼娶亲的日子啊！雪儿她性子烈，宁死不从，我……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门都进不去！那些家丁把我打出来，说我再敢闹事，就打断我的腿，烧了我的马棚……我就只有这一个女儿，她娘去世的早，若雪儿她娘泉下有知……知我护不住我们的女儿，是会怪我的，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啊！我也没脸去地下见她啊！”
王老汉接连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力道之重像是想把自己捶死过去，十分痛心疾首，老泪枞横的样子。乌云踏雪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焦躁地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险些挣脱缰绳。
时玄默听完，眸中掠过一丝冷冽的杀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活了千年，见惯了人间的龌龊与不公，寻常百姓的苦难，本与他无关。他是魔尊，双手沾满鲜血，三界修士闻之色变，何曾管过凡人的死活？可不知怎的，看着王老汉那绝望的眼神，听着他那撕心裂肺的哭诉，他心中竟莫名地动了一下。或许是因为那匹乌云踏雪，或许是因为那少女的不屈，又或许，只是因为这人间的残阳，太过刺眼。
时玄默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去把你女儿带回来。”
王老汉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看着时玄默，像是没听懂他的话。过了半晌，他才颤抖着嘴唇问道：“公……公子，你说什么？”
时玄默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乌云踏雪身上：“我说，去救你女儿。不过有一个条件，救回你女儿之后，这匹乌云踏雪，归我。”
王老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过来，险些跪倒在地，被时玄默抬手轻轻扶住。
王老汉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激动地问道：“公子！你……你是修士吗？你若是能救回雪儿，别说这匹马，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给你！这马，我送你了！不要任何报酬！”
王老汉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修士屈指可数，那些人个个仙风道骨，神通广大，寻常恶霸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气质卓然，定然不是凡人！雪儿有救了！
时玄默微微颔首，不置可否。他是不是修士，对王老汉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做到。
时玄默问道：“张员外家在哪里？”
王老汉连忙指向城东的方向，语气急切地说道：“公子，往东走，过了三条街，那座最气派的宅院就是张家！门口挂着红灯笼，还有好多家丁守着，今日是他们的大喜日子，宾客盈门，你……你要小心啊！”
时玄默“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乌云踏雪，马儿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友好地蹭了蹭他的手背，鼻息温热。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马背，触感光滑细腻，果然是匹好马。
“等着。”时玄默丢下两个字，转身便走，玄色的身影在残阳下渐行渐远。
王老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能不能救回雪儿，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但此刻，他心中却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希望。他握紧了拳头，喃喃自语：“雪儿，你一定要撑住啊……”
城东张府，此刻正是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口高高悬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上面烫着金色的“囍”字，在夕阳的余晖中熠熠生辉。门两旁站满了家丁护院，个个身着簇新的衣服，腰间挎着腰刀，面色倨傲，对往来的宾客点头哈腰，对路过的百姓却冷眼相待。
府内更是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庭院里摆满了桌椅，宾客满座，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还有喜庆的红绸，不是一匹两匹，而是成卷成匹的红绸。风过时，红绸仿佛一夜涨潮的红色海浪，几乎要将整个宅院都淹没。灯影在绸面碎成金鳞，从门楣垂下的流苏像海草般摇曳，偶有喜乐声从浪底浮起，又被层层红浪压回。院中槐树、桂树被红绸缠作绛雪，枝头灯笼摇红，光与影在绸浪里起伏，像海底的珊瑚与潮汐。
正厅中央，搭着一个高高的喜台，上面铺着红毡，摆着交杯酒。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年轻男子，正满面红光地招呼着宾客。他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矮胖，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淫邪的光芒，正是张员外的孙子张骑。
张骑今日春风得意，在西市街上偶遇王雪儿，他看中了王雪儿的美貌，便强行抢来做妾，张家在西市权势滔天，谁敢说半个不字？今日这场婚宴，办得如此风光，正是要向所有人炫耀，他张骑想要的女人，没有得不到的。
张骑端着酒杯，高声笑道：“诸位，今日是我张某的大喜日子，大家吃好喝好！”
“好，好！好……”随即，引来一阵附和声。
张骑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后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王雪儿此刻应该被关在新房里，等着他去洞房花烛呢。那小娘子生得水灵，就算是哭，也哭得好看，等入了洞房，看她还怎么犟！
就在这时，一个玄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进了张府的大门。
时玄默混在宾客之中，一身素衣，与周围的喜庆格格不入，却又偏偏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施了一个小小的障眼法，这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足以让那些凡夫俗子对他视而不见，只当他是寻常的宾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乌云踏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