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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樟菟(五) 注定他要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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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夫人停下了脚步。
符采被自己嘶哑的嗓音吓了一跳,费劲地睁开眼,总算看清四周环境。
这应是这具身体的闺房。六扇雕花槛窗紧紧阖着,窗棂上雕着的栩栩如生的花也被厚厚的灰尘覆盖,不见半分灵采。窗下黄花梨小几上,官窑梅瓶中绿萼梅干巴巴蜷成一团,多日不曾有人打整。
四下俱静,可见府里人息不旺。
符采的目光移到身着甲胄的妇人身上。
仅是府中小姐闺房便已奢华至此,来人需眼前女子拿定主意。城主生死不明,城中做主的或只剩其夫人。
符采缓缓开口:“阿娘,我睡过去多久了?城……爹爹如何了?”
城主夫人只回头看她,敛下眼睫,只捡前面问题回答:“从你大婚当日至今,已有七日。”门外再次传来侍女的催促,她留恋地看着两个女儿,劝慰道,“小苓,莫要多想,阿娘会处理好的,你就好生歇息罢。”
她又蹲下身抱了抱抓住她衣角的小女儿,“小蓁,照看好你阿姊,可以做到么?”
小蓁退出她的怀抱,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大大的眼睛显得更为突出。小蓁一脸认真,坚定地点了点头,脆声道:“好哒!小蓁和阿姊等娘亲回来!”
城主夫人欣慰地笑,摸了摸她的头,不再看床上的大女儿,利落转身离去。
符采望着走出老远的城主夫人,张张嘴,有些无奈。
小蓁“蹬蹬蹬”地跑回来,仍趴在床边,用明亮的大眼睛看着她的“阿姊”。
阿姊苍白的脸上开始发灰,她见过这样的脸色,在爹爹和阿兄脸上都见过。小蓁快活的神色黯淡了一瞬,她同手同脚爬上床,冰凉的小脸贴着符采的脸,满怀眷恋地蹭了蹭。
符采紧闭着眼,任由小蓁亲昵地动作。她越来越能感受到幻境的不稳,不时便会坍塌。它支撑不住他们这群“世外人”,对她灵魂的拉扯愈加强烈。
身体上的折磨致使她脑中只一片混沌,只能勉力提起精神问身边仅剩的知情人:“小蓁,阿娘为何身披甲胄?她要去做什么?这几日发生了何事?”
小蓁撑起头,没说话,重新埋入她怀中,撒娇般扭动。符采僵硬了一下,犹豫着,还是伸手抚摸小蓁的发。
她本以为这个年纪的孩子暂时不能理解她在说什么,已经打算放弃,却听见小孩童稚的嗓音在房内响起:
“砍树的坏人,山神罚,爹爹在大柜子睡,阿姊睡,阿兄睡,好多人都睡了好久呀。”小姑娘舒服地眯着眼,说出的话却格外骇人。
符采凝神思索着,看向城主夫人离去的方位。
直到现在,她也还是不解樟菟燃尽生命设下此幻境的缘故,这份未知让习惯万事都在掌控中的她格外不安。
这是真实发生的往事么?
樟菟此妖诞生于三百年前,它怨气冲天,好杀戮。自它现世,常隐匿于青木山林中,不知屠戮了多少过往迷路的旅客,它颈上层层叠叠的血饵便是佐证。
等等,青木山?
他们路过的山林、樟菟现身的山林正是幻境中人们所说的青木山。
符采坐直了身体,一脸严肃。
若这幻境中展演的是三百年前青木山的往事,樟菟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呢?
思索间,符采急忙掀开被衾起身,却忘记她气力全失,只能滑坐在地。小蓁好奇地盯着她,没一会儿咯咯地笑起来,也跟着滑坐在地上,歪着头凑到符采面前来。
符采:……
她额角抽了抽。
若不是她还是林小姐的形象,还是小蓁的姐姐,她都要疑心这个小孩是故意的了。
她朝小蓁伸出手,道:“来,小蓁,扶阿姊起来。咱们去外边看看,找阿娘,如何呀?”
小蓁与她面对面坐着,看了看自己的小手,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符采,久到符采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让三岁小孩扶她这么大个人起身,着实有些压榨童工了。
娘亲告诉她要照顾阿姊,好像没说不让阿姊出去呀……
小蓁只想了一会儿,又笑了起来,爽快地答应:“好呀好呀!出去玩咯!”
她费劲地托着符采,折腾半天,二人额前都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符采好容易站起来,以袖擦过额前,又胡乱地给小蓁抹了一把脸,小蓁五官凌乱地挣脱她,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外去。
符采赶忙披上外袍,跟着小蓁欢快的步伐走出院子。
仅仅过去七天,城中的飞沙就严重了许多,连院内的屋檐上都堆积着沙尘。
她一眼望过远处的青木山。
青木山上,仅剩的几抹黛绿也无影无踪,有的是漫山黄土。
青木城中,狂风肆虐,尖啸着将茅草卷得满城皆是。
她随小蓁走出府内,越走,便越沉默。
城中四处倒着横七竖八、黑气四溢的尸体,人们处理尸体的速度不及死亡的速度,或家中人口已尽,只得放任堆在城内。青木城如今乱作一团,更无人去纠结长街上“深受诅咒而亡”的尸体。
不时有百姓抬着染血的担架从她们身旁穿过,人人一脸麻木,全然注意不到符采和小蓁这一大一小的存在。
符采双眼被黄沙刮得赤红,沉默地牵着小蓁走着。
小蓁忽地问:“阿姊,他们死了吗?”符采心下一颤,又听小蓁道,“爹爹、阿兄还有穆大哥,他们都死了。”她说的肯定句。
符采冷静下来,只费力地蹲下,直视小蓁的眼睛:“是,他们死了。”她的声音冷静到漠然,却听得出微微的颤抖,她握住小蓁的双肩,“他们死了,你害怕么?”
小蓁歪着头想了想,说:“我不怕!阿娘说,星星,他们是天上的星星,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不怕他们!”
她挣开符采的手,四处跑动着,时不时停在一座座尸山前观察着那些青黑色的脸,甚至不用费劲翻找,都是她熟悉的人。她给符采指出每一具身体姓甚名谁,她该如何称呼他们,他们又是如何对她好的。
“这是伍姑娘,她带我放纸鸢。”
“这是覃大哥,他给我做机关木偶。”
“这是仇奶奶,她给我讲过故事。”
……
小蓁还在跑着,天真烂漫面上没有半分哀恸的神色,她只是冷静客观地描述着她认识的城民们,努力地回忆着与他们相关的记忆。
符采静静听着,忽然特别想抱抱她。
慧极必伤。
三岁大的孩子,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太早面对亲人邻里近乎惨烈的死亡。
忽地,小蓁在一个中年妇人的尸体旁停下,指着她说:“阿姊,这是朱大婶。你之前说,她可唠叨呢。”
符采缓步走近,看着那熟悉的脸上血色全无,泛着妖异的黑气,面上的皱纹几被黄沙填满。符采猛地捂住嘴,挡住泄于唇齿的泣音。
——“晚会儿再接您来喝喜酒,如何?”
她和朱大婶的对话犹在耳畔。
符采喉头哽得难受,她紧紧抱住还在奔跑、一个一个辨认地上尸体发黑面庞的小姑娘,将脸埋入她纤细的颈窝,深吸一口气,眼泪随之流下。
小蓁感受着颈边的湿热,轻轻地拍着符采颤抖的背脊,向后退一步,那双澄澈的眸子依然明亮。
“阿姊,你为何要哭?”她笑得真切,“大家都在这里呀,大家还在一起。他们再也不用受山神的诅咒了。”
见符采蹲在原地,捂着眼,仍是一副难过的模样,她虽有不解,还是拍着她,忽而道:“阿姊,我给你唱歌罢,听了歌你就会高兴了。”
童稚的嗓音回荡在尸山遍布的长街,使原本普通的童谣平添几分诡异。
“睡罢睡罢莫要怕,
阿娘枕边笑谈话。
莫待梦中遽无音,
夜半惊醒茅屋塌。
睡罢睡罢莫要怕,
阿娘枕边泪滴下。
莫待风吹雨打窗,
梦醒山下鬼影挞。
……
……
睡罢睡罢莫要怕,
阿娘枕边笑谈话……”
鬼影挞。
青木山上带着妖气的伐木者,如今城中萦绕不散的妖气与死气,城外城主夫人急着应对的妖人。
谁是鬼影?
符采哭了一通,身上的气力已然耗尽。她软坐在地上,眼睁睁地见自己双手无意识地垂落。
——她的魂灵彻底摆脱了这具孱弱的身体的束缚。
符采感到身体重新轻盈,只愣神片刻,便急切地朝烟雾缭绕地——城门——飘去。
符采格外想知道,城外究竟如何了。侍女焦急中带着恐惧的声音,还有城主夫人着急离去的身影都让她无比疑惑。
童谣还在唱着,她只飘出去一步,就忽然顿住。她回身,看着小蓁有些吃力地抱起她的躯体,还坚持给她唱着歌。
符采浅淡的魂灵似被钉在原地,她沉默良久,倏然飘了过去,用力地抱了抱小蓁,透明的手臂穿过小蓁的身体。
而后诀然飞向城门。
还未靠近城门,烧焦的气味便裹着热风滚地而来,滚烫的热浪也烧灼符采的魂灵。
一块巨大的蒺藜火球“砰”地从她身侧炸开,将她身侧的屋舍炸得四分五裂,滚烫的铁蒺藜碎片点燃了房屋前堆放的木柴。木质的屋舍遇火则燃,在狂风的助力下,火势还在向其余屋舍蔓延。
青木城上黑烟缭绕,城中除了蒺藜火球炸开的巨响,便是屋舍燃烧的“噼啪”的炸裂声,连哭喊声都不得见,遽寂无声,只余火舌翻滚,似要燃尽天幕。
符采虽脱离病体,但魂灵受幻境撕裂的疼痛不曾消散。
她心里一股气不上不下,没有分毫犹豫,穿过浓烟飘上城墙。
城墙之上,只余寥寥老弱残兵,或倚或伏,面目皆被血污所掩,难辨形容。其间最年长者已然鬓发花白,不时因身上创口剧痛而断续呻吟。偶有伤重者被抬下城楼,也是生死未卜。
符采透明的魂体缓缓落地,沉默地走过他们,直至看到立于最前方的城主夫人。
她身上玄甲已破裂了好几个口子,乌黑的脸上只余一双盈满怒气与不甘的双眼,任朔风撕扯着战袍,岿然不动。
城下,那群妖人只推着一架巨型火炮,只余部分妖人三三两两握着火铳,朝城头零星发出几发,只如挑衅。
蹊跷的是,他们分明有压倒性的实力,却迟迟不打算攻城,而是任城墙上的伤兵一次次绝望地朝他们射下箭矢,他们毫发无伤。
而妖人推着的火炮并非只是大,而是有强大的妖气相助,能将蒺藜火球精准地砸向城墙内百姓屋舍上。蒺藜炸开的碎屑偶落到城楼上,即能使人重伤。
他们好似只想要城中白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