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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樟菟(六) “应是我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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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城外的火蒺藜不断投入城内,火势在城中蔓延。
还留下的百姓无心逃亡,无动于衷地看着身后的废墟,只眼角带泪、虔诚地祷告:“青木城全依山神庇佑,青木城民未曾守好青木山,甘受惩罚!”
忽地,妖人好似玩够了你来我往、不痛不痒的把戏,他们嘻嘻笑着,陡然将黑漆漆的火炮口对准城楼上!
符采落在城主夫人身侧,见此,惊慌失措地想要推动眼神坚定仍站在城墙的女子,口中无声念叨:“不要……快跑……”
城主夫人不会听到她的声音了。
一个蒺藜火球砸向城墙。
无人闪躲,无人逃亡。
他们只是勉强勾出一丝笑意,动作迟缓地整理衣襟,等待着毫无悬念的死亡。
甚至不是痛快的死亡。
火球的高温蒸发着一切。他们手上动作还未结束,便化作一缕细烟,向上飘向天穹、飘向青木山。
城主夫人站在阙口处,被冲击的余波震下城楼,快速地坠落。
符采不暇思索飞身一跃,想要抓住她,透明的掌心伸出,如何努力也只抓了个空。
霎时,另一道力量止住了她。
……
林青云临死前,好似看见大女儿的脸。她不管不顾地冲向她,还是那么傻。
她安宁地闭上眼,微笑起来。
她履行了自己的誓言,她与青木城共存亡。
这里所有坚守的人,都不曾背弃过守护青木城的誓言。
即使实力悬殊,即使是螳臂当车。
虽死而无悔。
她紧闭的眼角淌下泪,勾起的唇细微抽搐。
——她唯独,对不起两个女儿。
符采眼睁睁看着“阿娘”面容平静地往下坠去,却无能为力。
她迟钝地看向上方抓住她的人——魂灵形态的姬桓——他一贯平静的脸好似裂开了道口子,握着她的手腕,嗓音微颤:
“符采,你冷静一些!你且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是幻境坍塌点!你若下去,现实肉身便再醒不过来了!”
符采失魂落魄地看向林青云消失处,那儿果真有一道流沙状的细线。
而留在幻境中的下场……符采看了看火势冲天、满目疮痍的青木城,悲痛难忍。
火、风、沙占据了青木城。
她被姬桓带到为数不多的空地,再也控制不住情绪,靠在他怀中大哭出声。
姬桓感受着她剧烈的哀伤,一手虚虚扶着她,一手轻拍她颤抖的背脊。
姬桓活了上千年,见过王朝迭代血腥屠杀,见过不义战时瞬间倾覆,尸山血海即是每一次战争的结局。凡人的挣扎与求生,虽值得悲悯,可看多了,心里难免生出几分麻木。
自他第一次逆天道插手战局,却反倒令战火延绵、死伤更甚时起,他便舍弃了在天道所谓的平衡下,那点无用的“悲悯”。
可此刻,他感受着怀中女子真切的悲痛,心也随之绞痛。
在剧痛中,他冷静下来,看着她头顶有些凌乱的发。
她能牵动他的情绪。
这种情绪能让他挣脱幻境的束缚——
自幻境转换时,他清醒到最后,只看见他与符采和裴绍都被卷入不同的漩涡,分隔开来。而他在幻境中寄生的肉身已死,睁眼时眼前漆黑一片躺在棺木间。他拼尽全力想挣脱,却被死死牵在这具死尸里。
直到耳旁清晰地传来符采如同带血的悲泣。
他清晰地感知到这声音属于谁,来自哪,声音的主人有多难过。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魂魄陡然散发出金光,下一瞬就出现在城楼上,最后抓住了她。
下坠破开的风撕扯他本不稳固的魂体,痛到极致,他感受着掌心传来阵阵温热,忽而忘掉了痛楚。掌心的炽热像是血脉深处的烙印,注定他要与她共振。
幻境崩塌的速度陡然加快,符采的魂魄却不再受撕裂之痛,意外地耳聪目明起来。
她听到远处小蓁呼唤娘亲的声音,犹如被点醒般,咬牙朝声音来处赶去。
熊熊烈火侵蚀万物,很快燃到了城中的位置。
身后是滚滚黑烟,小蓁恍若不觉。她拖着草席裹着的“阿姊”的尸体,一步步要往家里走。
她想,娘亲让她照看好阿姊,阿姊晕过去了,她得把阿姊带回府中好好修养的才好。
四周的空气被灼烧得变了形,扭曲着她小小的身影。
她瘦小的身躯像是爆发了巨大的力量,拖动一个成人,缓慢但坚定地走着。
一疯癫老叟手执火把,飞快从她身侧穿过,将她狠狠撞倒俯扑在地。
小蓁无知无觉的爬起,无视破开手心刺入的石子,重新牵起裹住阿姊身体的草席一步一步继续向前。
老叟踉跄穿行于街巷之间,一路点燃屋舍。火光映着他浑浊的双眼,他痴痴笑着,口中念念有词:
“山神大人震怒,唯青木城民以死谢罪,方能平息神怒……”
每点燃一处房屋,他便五体投地,朝着青木山方向跪拜,额头重重叩在地面,鲜血自他眉间渗出,染红了地面的黄沙。
“世上再无青木城,惟愿山神息怒。”
远处光秃秃的青木山静立在那里,千年万年只有沉默,不会回应。
最后燃起的是城主府。
老叟浑浊的眼涌出热泪,迟钝地跪在府前三拜:“城主,青木城断送于吾辈手中啊!”
他大笑起来,发出沉重的“嗬嗬”声,纵身扑入火海。
小蓁拖着阿姊的尸体,几乎是在老叟扑入火海的同一时间赶到府外,清澈的眼映出冲天的火光,火光将那个干瘪的小老头吞噬殆尽。
她只停顿了一刻,嘴里喃喃:“陈阿翁……”便继续往里迈步。
“小蓁!等等!”
符采迟迟赶来,虽呼喊着,心里却没底。恐惧的情绪攫住了她,心跳得剧烈。
小蓁停下了脚步。
她听到了符采的呼喊,目光在虚空逡巡,最后定定地看向她。
小蓁真能看到她。
符采心里后知后觉地涌起巨大的喜悦,她飘到近前,满怀希望地伸手:“小蓁,乖,过来。阿姊带你走好不好?”
小蓁能看到她,这便够了。
她虽是魂体,但因祸得福,魂体可以自在地上天入地,她可以更好地观察火势以及四周情形,她已经想好如果要带小蓁离开,应该怎样万无一失地引导她逃出城内。
小蓁退后半步,府内烈焰燎动她的发。
她很坚定地摇头。
“阿姊,我就是该留在这里的。”她眷恋地看着被火焰吞噬的宅院,重复,“我是该留在这里的。”
“我的爹爹、我的姊姊还有我,我们现在都在这了,我们找到娘亲,就又重逢了。”小蓁一派天真地看着她,忽然说,“阿姊,我不喜欢看星星。”
小蓁的瞳孔映出符采浅淡的身影,“阿姊,你不是阿姊,对不对?你是好人,陪小蓁玩、救娘亲。你却不该留在这里。”
她从脖颈处拿出一枚刻着“長命”的金锁,走向符采,“娘亲说,好人可以活得很长很长的。你们不受诅咒,拿着这个,你们也可以回家了。”
符采心下震动,只迟疑片刻,另一道魂魄飞快地夺走金锁。
是樟菟。
它青白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愤恨:“狡诈的人类!人类都该死!”
它的脸慢慢变作小蓁的脸,眼中却是与她不同的恨意。
符采却并不意外。
小蓁走到樟菟面前,疑惑地看着它:“你是我么?”等不到回应,她自顾自地说,“阿姊从未伤害我们,你为何要恨她?”
樟菟与小蓁一模一样的脸相对,它回答不出,头痛欲裂,抱着脑袋嘶吼,重新变为可怖的模样,青白的脸上落下道道血泪。
小蓁怜悯地看着它,抹去它的泪痕:“我不知缘由,可求你,不要再恨了。”她轻飘飘的声音传入樟菟耳中,“你想变成这样么?我应当是不想的罢。”
她夺过樟菟掌心的金锁,交到符采掌中,重新拖起林苓的草席,走入火海。
她稚嫩的声音变得缥缈,“阿姊,我相信你。”
符采被姬桓死死按住,眼前只剩,樟菟淡得快要消失不见的魂魄。
它最后看了一眼符采,别过脸,想起自己那句“你不要再恨了”,忽地自嘲地笑了起来。
它看向姬桓,道:“你是妖,为何要同人类一起?你会死在人类手中。”
姬桓俯下身,浅绿色的眼望进它血红的瞳孔里,他说:“我集天地灵气而生,在人类还不曾存在时,我便化形了。世间人形形色色,哪怕总有心怀恶意者,却还有心地善良、至纯至净之人。若有一日死于人类手中……”他目光不着痕迹掠过符采,“应是我技不如人。”
“我原无缘由劝你。”姬桓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你有恨的理由。”
樟菟怔忡,似乎卸下了浑身的力气,它下意识看向了符采。
恨的理由?
眼前的女子伤了它,它却再无法恨她。
它不去看符采手中的金锁,紧闭着双眼,静静等待最终的死亡。
符采上前,不管不顾地拥着它消散的身体,轻轻道:“对不起……”
滚烫的泪珠砸在樟菟透明的脸上,它不敢睁眼,意识消散前,喃喃:“阿姊……”
金锁霍然发出耀眼的金光,笼罩住地上一跪一站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