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樟菟（四） 虚实交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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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后山，符采所能感知到的妖气就愈加强烈。
幻境一般为闯入者执念所在，用以诱人心魔。若勘不破、走不出，或永陷幻境肉身死去，或走出幻境堕入魔道。
显然，此幻境并非为他们其中一人而独设。他们三人一同陷入这幻境中，用的还不是他们自己的身体。
这种有限制但不完全限制的幻境中，他们除了不能做出大的违背幻境设定的行为外，作为一个“旁观者”去经历是被允许的。
譬如符采开始想要跳出喜轿，便是不合其“小姐”身份的。但是身为新嫁娘和新郎官也不该出现在后山，他们一路上也未有限制，这便是默许。
樟菟设下这个幻境，到底是何用意？
思考间，符采三人踏上了后山地界，妖气更加浓郁，尤见黑色浓雾。
黑压压的人群举着各式武器，嘴里骂骂咧咧，正与另一伙人对峙。
站在前方身着靛蓝直裰的，正是刚才与符采打了个照面的城主——她肉身实际上的父亲。
城主一脸严肃，抬手间吵嚷声不情不愿地终止。他缓步向前朝对面施一礼，他身后的百姓们见此虽愤慨，但还是安静地待在后方，蓄势待发。
“各位大人，高抬贵手罢！你们若是需要土地，青木城随时可以接待诸位！我们青木城建成全借青木山神庇佑，你们伐树之举触怒山神，山神已降下诅咒，使我青木城凋敝不复当初盛景。到时诸位便是在山上建城，面对山下白骨成山，如何安枕啊！”
城主似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试图与对方打商量，对面的人俩俩对视，忽地哄笑一片。城主蒙此羞辱，脸上表情未变，不卑不亢地立着，像是一定要等待一个具体的答复。
符采一眼望去，他们身上都带着浓重的妖气，只看形态的话又确实是人类的模样。
她蹙起眉，反复打量对面气焰嚣张的“人”。
“他们是沾染了妖气的妖人，不同常人，需得小心。”
声音直在脑中回荡，符采疑惑转身，却不见姬桓和裴绍有人开口。
直到姬桓看着她，脑中声音再次响起：“传音入耳。”他简洁道。
符采点点头，但不免更加疑惑，她悄悄靠近他，问：“你用传音入耳，裴世子知晓么？”
姬桓一僵，回应：“他全然是凡人之躯，无法传音入耳。”
符采点点头，忽地猛拍他垂下的手臂：“那你装什么装！我们三个最值钱的你居然不管他？你清高你没父母，我可有九族呢！”
姬桓吃瘪，沉默。
裴绍两指默默戳了戳两人背脊，弱弱道：“符小姐，允衡兄，我好像能听见你们在说什么耶……”他眨眨眼，无辜至极。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符采最后瞪了一眼姬桓，尴尬地回身，动作略显僵硬。
就在她转回去一瞬间，人群骤然爆发出巨大的怒吼声。
她不假思索冲上前拨开散乱的人群，见到的就是城主倒地的场景。
他嘴角溢着鲜血，胸前伤口处析出黑色的妖气，瞪大的双眼正看向符采走来的方向，死不瞑目。
符采脚步沉重，一步步跪至他身前，心脏像被死死攥紧，脑中尖锐地刺痛。陌生的、不属于她的情绪在胸腔翻滚，她愣愣地落下一滴泪，砸在城主眼下，极快地没入他灰白的发间。
身后姬桓和裴绍也挤了进来，裴绍见此吓得面色惨白，下意识想从自己包袱里寻找药物，却发现这具身体不是他的，翻了半天也是徒劳。
姬桓尝试施法，仅从方才还能传音入耳看，他的法力在幻境中并未失效。他催动治疗术法，金色的光晕笼罩着城主。
符采被一并罩在这片金光中，眼神空洞地望向这一小片空地外，周围的人完全地忽视了他们，一群人叫嚷着一拥而上，和那伙强梁血拼。
余下三两人在另一边扑在城主身上悲泣，商量着要将城主送回府中救治。
见他们吃力地抬起城主，一旁的裴绍似发觉还有自己用武之力，撸起袖子与他们一同抬着。他做好了使出全力的准备，却觉察城主有些异常的轻。
可看他们看起来又是一副吃力的样子……
“那伙人就是贼！忒不讲道理！山神会诅咒他们的！”他们边往山下走，边愤恨道。
城主身上仍不停地涌出黑雾。
姬桓这才发现，他所施术法对城主的伤口竟全然无效。
几人神色愈渐凝重。
另一边，即使是精兵，也完全不敌那伙妖人。他们身负妖气，能纯熟地使用妖力，仅出一人便将城中精壮青年撂倒大半，其余的人则在后方撑着腰嬉笑。
符采皱眉，夺过那围着城主的几人手中的铧锹，如惯常使剑般随手挥了挥，头也不回地往前冲去。
裴绍愣在原地，震惊地指着她的背影，望着姬桓，双唇颤抖：“这这这，这和符小姐也无关罢！符小姐怎会如此冲动……”
他话还没说话，只见姬桓望着符采的背影，亦飞身前去。
裴绍看着两抹还穿着大红喜袍的背影急得团团转，他来回踱步，犹豫地看看那两人，又看看抬着受伤城主的几人，左右为难。
最后，他想着自己的实力，顿悟自己还是待在原地的好。
那边，符采已飞身踏过树身，一跃朝正前方的强梁劈下。
她使了十足的力，哪怕这个世界“林小姐”的身体远不如她原来的身体矫健有力，她也相信这足以使一成年男子脑袋开花。
姬桓紧随其后，忽地，他顿住脚步，拦住了还欲向前的符采。
他声音轻飘飘地：“符采，我们的攻击同治疗一样，对这里的人无效。”
符采回头，双眸死死盯着前方毫发无伤，仍嬉笑不已的妖人，他的面前又倒下了一批百姓。
而后，目光穿过层层的尸体，看向最后一脸惊恐，身形缥缈的裴绍。
她松下铧锹，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
原来如此。
樟菟的幻境不是不许他们做有违幻境的举动，而是不能改变发生的事实。
林小姐或许在大婚之日来过，她却阻止不了惨剧的发生。
城主注定伤重赴死，这儿的百姓注定被屠戮殆尽。
林小姐或许也许诺过，还请朱大婶喝喜酒……
只是喜事变丧事。
那青木城的命运呢？青木城注定如何？
一阵阴风吹过，撩动符采身上的大红喜袍。她站立不动，神色难辨。
裴绍穿过尸山，朝他们跑来，面上有几分担忧。还未走近，幻境开始变得不稳，天边出现浅金色流沙状的裂痕，血拼中的人群面容扭曲不清。他想大声呼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地静谧而又嗡鸣。
符采三人的身形逐渐透明，身体不由自主朝山下飘去。
幻境不稳，他们三个异世之魂亦不好受。符采奋力挣扎，最终力竭昏厥，四肢无力垂落，衣袂翻飞似空中阳焰。裴绍仓皇探手，只攥住姬桓半幅衣摆，头一歪，亦随之昏去。
姬桓拖着裴绍，眼中却只剩前方符采毫无知觉漂浮着的身影。他承受着幻境转换的撕裂之痛，本能想要抓住她。
她大红的衣摆只在咫尺间，将要触及她时，姬桓脑中一阵刺痛，眼前极快地闪过一个画面——
碎裂的天穹不断倾泻着流沙，林中涌起大片黑雾，两股力量在虚空中交织奔涌，直将天地扭曲着变形，万物色彩皆失。明与暗漩涡中，大红色嫁衣簇着少女瓷白的脸，色泽却愈加秾艳。
他拼命想拨开这片混沌，指尖只触到她漂浮的衣摆，她的身影便如流沙散开。
虚实交叠，触手皆成空。
*
符采再一醒来时，看到的便是一个颇为熟悉的小女孩的脸。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担忧，见她醒来又透露出喜色，边无意识地拍着她边惊喜地朝外边喊：
“娘亲！娘亲！阿姊醒来了！”
符采被她拍得一阵猛咳，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她想伸手抓住小姑娘的手，浑身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屋外一阵忙乱，榻前屏风被撞得倾斜，一个同小女孩有着六七分相似的妇人扑至榻前。
符采：……
她被压得血气上涌，苍白的脸憋出几分血色，重重又咳了一声。
她来此不死在妖怪手下，只怕是要死在这俩人手里了。
符采被妇人身上坚硬的甲胄给硌到，费劲地想要挪动。城主夫人霍地换了动作，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隔着甲胄，符采被挤压的面部触到一片冰凉。城主夫人长久地拥着她，环住她的双臂却是温热的。
符采有些晃神，并未挣开她。
这个怀抱渐渐温暖、安心，符采却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只抱了会儿，城主夫人放开符采，将她扶着靠在枕边，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色，面上哀容不改，眼底是浓烈的不甘，她叹息道：“我苦命的儿，醒在此时，叫阿娘是喜是忧呢？”
听闻此言，符采心里升起几分怪异。她挪动身体，想要坐起来些，却发现这具身体颓如败絮，仅是轻微的动作便令她心悸不止。她不住咳嗽，无力地倒在床头。
城主夫人忧心地扶着她，轻柔地为她拍背。
符采闭目靠在床头，久到城主夫人以为她重又睡去，外边忽然传来侍女惊慌中带着哭腔的呼喊：“夫人！夫人！那伙人又来了！您快些去看看罢！”
床边陷下的浅窝微微漾平，城主夫人起身欲离去。
床上面色苍白的少女闭着眼，哑声开口：“阿娘，且住。”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樟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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