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樟菟（三） 他苍白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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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采再睁眼时，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麻木。
——她此刻坐在喜轿中，大红色的盖头隔绝了她的视线。
本该有对未知的恐惧，但因这几日发生的种种离奇之事符采忽然焦虑起来：这一次究竟是又进入了樟菟的幻境中，还是她真的再穿越了？
若是她真的又穿越一道，长安妖祸案怎么办？
她将指尖攥得泛白，蓦然掀开了盖头想要朝外冲去，将跨出喜轿，她足下似被拌住，往后栽回了座位上。
喜轿因她的动作有些不稳，外面仍是唢呐高亢，锣鼓喧天，喜娘安抚的声音显得有些遥远：
“林小姐，您可别急呐！前边不远便要到穆府啦！”
轿外传来众人善意的笑闹声，唢呐声响打着旋儿往天上窜，一派喜气。
符采抹开额前的碎发，捏着盖头看向了轿外。
这似乎是个大风天气，轿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飘动。她靠着风吹轿帘的间隙，打量着外边的景色。
黄沙漫天，夹道相看的妇人搂着身前的小姑娘，眼中透着淡淡的隐忧。
符采心下疑惑，然而除了上半身动作外，一概动弹不得。只得安心等轿撵停下。
忽地，外头喊声传来，由远及近，她听得断断续续。
“不好了，不好了！那伙强梁又来伐树了！”
伐树？
符采疑惑。
此刻帘外黄沙被吹了进来，她指腹碾着黄沙，心念一动。
轿子兀地被放下，轿外人将她扶了出来，她这才看到长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人人神情愤慨，手中都举着家里带来趁手的武器。城中身披甲胄、训练有素的城防兵也在向此处汇集。
一位身着靛蓝直裰、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子指挥着他们，浩浩汤汤地朝山上走去。
临行前，落在队伍后方的中年男子回首看着她，忽而笑着朝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符采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忘却了反应。
喜娘见此，着急地走到她面前，赶忙将盖头重新给她盖上，嗔怪道：“小姐，这都是男人们的事，城主已经领着他们去了，过不了一会儿便能回来。城主方才的意思也是让您安心出嫁啊！穆府就在不远处了，新郎官还等着您呢，您就先随我去将高堂拜了才作数。”
城主。这身份看来是是城主之女。
回想城主临行前眼底闪烁的泪光，不知为何，符采心中隐隐不安起来。她撩开盖头，轻而易举地挣脱喜娘，拉扯间穿着红袍大袖的手还举着，红袖虚映处得见姬桓驾马而来的身影。
喜娘急得蹦了起来，也顾不上和符采拉扯了，她恨铁不成钢，气得弓着腰背，双手不住拍膝：“哎哟——哎哟——穆少爷，您怎也胡闹起来，不在府上等着新娘，来这凑甚热闹？快将小姐带回去罢！”
符采见了他，心里渐渐安定下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裳仔细地环视一周。
这座城池四周环山，举目望去却不见青绿。四面八方的风夹道而下，城上低矮的房屋无力阻挡。
姬桓身着一身与符采样式相同的大红喜服，利落翻身下马，直直朝她而来。
劲风卷落他束得严谨非常的鬓发，额上刘海虚虚盖住他的双眼，发丝掩映下透亮的眼紧盯着她。
符采莫名想起昏暗的林中同样透亮的眼，不过那双漂亮的眼尾坠着格格不入的血污，平添狼狈。
符采略微不自然地上下甩动双手，看着袖上的盘金绣鸳鸯，动作一顿连忙把手背到身后。
姬桓也在，那她即便是再次穿越也拉了个垫背的。
符采回想樟菟最后诡异的笑容和覆盖天地的光芒，更偏向于这就是樟菟设下的幻境。
不过……
她有些疑惑：这幻境中，他们各自的名字都不同了，为何却还是他们原来的样貌？
喜娘才不管这对新人有什么样的别扭，她只是自顾自地、动作迅速地从符采身后掏出她的手，又一把抓来姬桓的手，就这样将符采的手放入姬桓掌中。
符采：……
姬桓：……
喜娘吸取了方才教训做了充足的准备，这一次她的手有如铁钳般难以挣脱。姬桓在幻境中的这具身体更是羸弱，只好由着去。
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姬桓略有些不自然地瞥了他们交握的双手一眼，耳尖红得快滴血。脑中不合时宜地想到，不久前，她在林中也是这般握着他的手奔跑的。
他苍白的脸上迅速泛起了薄红。
符采僵硬了一瞬，独自用力想使点劲将手撒开。脑中一道尖锐的疼痛突地炸开，使她下意识将他的手攥紧。
姬桓吃痛闷哼一声。
他因病弱而惨白的脸更显出异常的红晕，一路红到了白皙的脖颈。他心里一股异样的感觉一闪而过，却并不想挣脱——
他潜意识里，好像认为他们这样牵手是理所当然的，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只是，为何？
他与符采分明才相识不久，而她对他也没有好印象。
想起符采林间的话，姬桓思索着，伤心的情绪来得莫名。
他不去思考，转而看向符采严肃思考着的脸，俨然是入定了般。
姬桓以为她不好意思，想了想他们凡人好似确然十分在意一些繁文缛节，也有所谓的男女大防，故而犹豫着想是否该先行松开手，但又忧心她会多想，进退两难间他们的手还是紧紧握着。
符采并非不好意思。
她狐疑地看着他们紧握的手，脑中想的其实是——
她怎么又被电了！
没错！方才那被电的感觉同翻他白眼时，如出一辙。
如出一辙！
而她刚刚一心想着事情，分明没空翻他白眼！
那又被电又是怎么回事？
不及她细想，长街上的人又陆陆续续地汇聚成一团，气势汹汹地将往青木山上走去。
符采眼见着去的人乌泱泱的一大片，越来越多的精兵也随着往一处跑，她也赶忙上前，未留意还与姬桓交握着的手，将身后那人拉得踉跄了一下。
符采顿住，看了略显狼狈的姬桓一眼，不敢将手放下。
她委实被电怕了！
符采思来想去，举起二人交握的人，问：“跟我走么？”
稳妥些好！
姬桓几乎没有思考，乖乖地点头，道：“好。”只是脸更红了些。
她为何不愿松开手？
她是否不那么讨厌他？
符采一脸莫名地看了乖得扭捏的千年大妖怪一眼，嘴角抽了抽，还是立马提起裙摆，拉着他就跑。
喜娘看着符采助跑的动作，瞪大了双眼，她矮胖矮胖的身躯瞬间爆发出了无穷的能量，竟哭天抢地地赶上了他们，拦住符采。
她掐腰，火冒三丈地指着二人：“大婚当日，你们一对新人还未拜天地入洞房便见面就罢了，还要一起往青木山上跑，是去找死么？”
说着，她余光瞥见另一个人也驱马前来，松了口气。
她教训符采，“你兄长来了，我管不住你，你还能不听你兄长的话么？”
他们回头一看，只见所谓的“兄长”正一脸喜色地走到他们身边，全然未注意到喜娘激动的神色。
喜娘抓住他，大嗓门嚷嚷：“林少爷，您可快抓住林小姐罢！这大婚之日，林小姐和穆少爷都是昏了头了，一心要跟那群汉子走。您说跟着去能落着什么好啊，他们那伙强梁三五月来一次，早该习惯了！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成么？”
裴绍忽然被拉扯，不免有些惊慌失措。他完全处在状况外，过来也单纯只是想找这俩人结伴，此时被晃悠得头晕不止，脑子倒腾出不少不属于他的记忆，他抽空看了眼被骂得一愣一愣的二人，又看向远处黑压压的人群，最后看向喜娘与脑中记忆重合的脸，灵光一现，赶忙道：“朱婶子，你且放我们去看看罢，看了我们安心了，不就好好回来了么？”
安王世子竟有此处的记忆么？
符采惊讶地看着他，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用纯净的眸盯着朱大婶：“婶子，若您真的放心，如何会急着催促我们成亲？您也挂念青木山上的状况罢？”见朱大婶面色变得有些为难，她放软了声音，“婶子，您让我们去看一眼罢，看完我们就回来随您处置。”
朱大婶紧抿着唇，目光担忧地看向青木山，良久回神，一脸复杂地握住符采的手：“好小姐，不是婶子拦着您。实在是那伙强梁皆是穷凶极恶之徒，他们伐树触怒了山神，使山神降下惩罚，城中如今是风沙席卷，可有半天安宁？”
“再说，咱们城里的汉子们上山过后，哪个不是遭了诅咒，高热梦魇一段时间的？运气不好的，只几天伤口就发黑去了。您是闺阁小姐，自然不清楚此事。少爷们也犯不着以身涉险。何苦去自讨苦吃啊！”朱大婶说着，拭了拭眼角的泪。
符采同另两人交换了眼神，一脸沉重。
山神惩罚，诅咒，梦魇，伤口发黑。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符采上前一步道：“婶子，正因此事怪异，我们才要去探查一番。您也不想城中百姓累月困在惊惶中，动辄殒身数人罢？或许我们探查过后，真能找着解法呢？”
朱大婶沉默不语，半晌才微抬首，指向他们前方那座仅存几分黛绿的山。
“林小姐，原谅婶子不能陪你们去了。家中男人早便都去了，婶子家中便只剩咱几个孤儿寡母，实在割舍不下……”朱大婶眼泪垂了下来，牵住符采的手，央求似的将要跪她。
符采急忙将她拉起，细心擦掉她眼角的泪：“婶子，这怎能怪您？是我们一意孤行，着实不好牵累您。我看他们已上山有一会儿了，我们先过去，晚会儿再接您来喝喜酒，如何？”
朱大婶含泪点头。
三人见此，放心地朝山上赶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樟菟（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