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樟菟（二） “彗煞之命 ...
-
风刮过林木，传到人耳时隐有呜咽声。此时林间起了地瘴，本便昏暗的月光被扭曲成暗绿色，四周樟树的树影随着弯月的变化而变化，灌木中探出半张青白色小脸，眨眼又消失，只余空中浮动的嬉笑。
淡黄色的雾气自脚踝攀上大腿，温水炖青蛙般漫过二人的鼻腔。
姬桓与符采背抵背，警惕着四周。他身为辟邪神兽，毒瘴本于他不起效用，故而在感觉到背后之人开始借力于他时方才察觉不对。
来不及细想，姬桓动作迅速地垂下左手捏了捏符采的指尖，声音有些颤抖：“符采，清醒过来！符采，闭气！”
他右手双指立于胸前，指尖金光闪烁，却在这片区域压制下如何也使不出玄天罩。
此妖如此深不可测么？
姬桓再试一道在灵力反噬下生生呕出了血，他眸光幽深，扯了扯溢血的嘴角。
灵力枯竭。
他一个千年大妖，灵力枯竭？
思索间，身后之人彻底失去气力，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了他身上。姬桓没有半分犹豫立马转身回抱住符采还在继续下滑的身体，以膝为枕，环着她轻轻靠在腿上。
毒瘴不曾停止升腾，搅在林间将原本浅淡的雾气垒成伸手不见五指的棕黄。
符采早已屏住呼吸，仅余一缕神识还在储物戒焦急地翻找。
一定在的！
一定在的！
临行前夜，她正是去寻了姬夫人，缠磨两个时辰又是奉茶又是捶肩，最后才不经意地讨来了这储物戒。原符采向来傲气，修炼捉妖从不肯借外物，姬夫人面对符采的讨要时本有些疑虑，却在她一番不同往昔做派的撒娇卖萌下昏了头没再想起，不但给了储物戒，连带着将族中珍藏的千年灵芝、九转还魂丹，乃至压箱底的三十六张天阶符纸都塞了进去，并耐心地与她讲解了一夜储物戒中的宝贝。
其中就有避毒丹。
她分明记得姬夫人讲起过它，如今思绪混乱，脑海里一片混沌，连指尖都有些颤抖，着急间更是寻不到丹药所在。
古怪的啼哭声再度响起，残留几分意识的神识也昏昏沉沉起来。
棕黄的浓雾完全覆住符采，姬桓透过浓雾，清晰地看见仰躺在他膝上的人红润的面颊血色消失殆尽，嘴唇显出极深的乌紫色。
姬桓指腹轻轻触上她紧皱的眉头，微弱而温暖的灵力将那紧锁的痕迹缓缓抚平。
符采的神识陡然清醒起来，她狠狠咬唇，唇齿间漫出浓烈的血腥味。
她不甘心！
她穿越而来，还未有超越现代的作为便要葬身于出发时？
不。
她不甘心。
她领命调查长安妖祸案，按照她比较“轴”的个性，她便一定要解决这祸端。
她不甘心。
眼见符采狠劲将嘴唇咬破，乌紫的唇边挂着一抹殷红，姬桓微怔，指尖不受控制般由眉间轻擦过唇角，带下血色揩在她苍白的脸上。他盯着她脸上被带过的血色，抿了抿唇，忽而意识到自己唇角也带着血，指腹急急按上唇中。
他盯着她，神思也如被瘴雾影响般混沌一片，他面无表情，指腹朝脸上重重一带，洁净的面颊上突兀地横出一道直直指向眼尾的红痕。沾染的不知是谁的血迹。
怀中人突地浑身一颤，她眼睫剧烈颤动，虚虚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姬桓带血的眼角，红得刺目。
符采剧烈咳嗽起来，他微凉的手迅速覆出她的口鼻，将她抱起，死死箍在怀里：“毒瘴未消，符采，暂且闭气。”
符采双唇若有若无地贴着他的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下一刻眼神又陷混沌，张嘴用力咬住他的拇指，姬桓闷哼一声，仍未放开。
“符采，你疯了？！”姬桓握住她的手腕，不期撞进她那蒙了一层阴翳的眼。
她冷漠地看着他，唇角混着不知是谁的血迹。
符采垂在地上的手霍然抓住明视剑，毫不犹豫地挥剑朝他刺去，姬桓猛退数十步，愕然看着她。
“……符采？”
符采足尖轻点，腰身一旋，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起，剑锋划破浓雾直截了当劈落姬桓一片衣角。
她没有理会姬桓不可置信般颤动的眼，漠然转身，竟似无知无觉般朝灌木后走去，身形一闪骤然坠入了一层迷雾里。
姬桓反应迅疾，扑身跃起，指尖将触到符采衣袂的刹那，却被一道无形的结界猛地弹开，重重摔落在地。
他原本规整柔顺的发乱得不成样，下巴刮擦破皮，血珠滴滴落在雪地上。
*
迷雾中，符采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婴孩，正在厉声哭泣。
符采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它，脑子却活动了下。
原是它在哭。
“好吵。”符采不耐烦地想。
她浑身僵硬地朝那团婴孩走去，躬身，不受控制地想抱起婴孩，动作间蓦然对上了它的眼。
它的眼是整片的血红，瞳孔呈年轮状密密麻麻旋绕着。那婴孩皮肤如树皮皲裂，裂隙朝外淌着浓稠的褐色黏液，长长的脖颈处围着层层叠叠的血饵。
它盯着她，不再哭泣，而是露出森森白牙，发出鸱鸮似的啼叫。
它在对她笑。
棕黄色的雾障几欲将符采吞噬，樟菟直勾勾地看着她，青白的脸上的笑容不断扩大。
符采抱住它，不由自主般也冲着它微笑。
樟菟笑意更深，眼睛微微眯起，即便如此它大大的眼珠也几乎占据了它半张脸。与符采对视时，它瞳孔中年轮清晰地旋转着，将要攫住她的魂魄。
符采强撑着后退了一步，却见那妖物缓慢地歪头，脖子随着动作发出一节一节折断的脆响。
咔——咔——
咔——
古怪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彗煞之命，真有意思。”樟菟眼珠停止转动，嘻嘻笑着，舔了舔乌黑的嘴唇，“吃起来一定好吃。”
它绕着符采蹦蹦跳跳，嗓音嘶嘶地唱着不知名的童谣。
雾障内的空间也随着它的情绪而变化，霎时狂风呼嚎，不知从哪卷起黄沙，狠扑过符采的面庞。
符采无动于衷。
它唱道——
“睡罢睡罢莫要怕，
阿娘枕边笑谈话。
莫待梦中遽无音，
夜半惊醒茅屋塌。
睡罢睡罢莫要怕，
阿娘枕边泪滴下。
莫待风吹雨打窗，
梦醒山下鬼影挞。
……
……
睡罢睡罢莫要怕，
阿娘枕边笑谈话……”
听着听着，符采的眼皮逐渐沉重，浑身愈加放松。她使劲晃头试图使自己保持清醒，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起来。
“睡罢睡罢莫要怕，阿娘枕边笑谈话……”
“笑谈话……”
一字一断，犹如木偶。
见此，那樟菟总算露出了不符合年龄的、欣慰的笑意。
它站起身，继续围着符采兴奋地转圈。转到第七圈时，它“腾”地跃起，借足下藤蔓支撑着高度猛地贴近符采额头，望进她的眼里，确定着什么。
阴冷的气息喷洒在符采脸上。
符采脸上一片空白。
良久，樟菟满意地抚摸着她的发，一下、一下。
它跳下藤蔓，高兴地唱着方才的童谣。嗓音由童稚婴孩变为及笄少女，由及笄少女变为沉稳妇人，由沉稳妇人最终变为迟暮老妪。
它笑着笑着，嗓音重归狰狞。
“彗煞之命，该死！人类，该死！”
大风仍不止息地刮着，吹动不知哪儿的风铃响起。
樟菟脖颈间的血饵随着风铃声飞速旋转，卷起一阵又一阵淡黄色的烟雾，腥臭的空气弥漫。符采无意识地蹙眉，开始挣扎着远离。
见状，它终于迫不及待地呲出獠牙，朝着符采的脑袋咬下去！
……
大风骤然停歇，一道剑光斩破雾障，萤碧色的光辉驱散浓雾，显出现下情状——
明视剑穿透了前方正张着血盆大口的樟菟，它的眼里尽是疑惑与惊惧。乌黑色的血迹顺着剑身滴在地上方才被刮来的沙尘里，转而消失不见。
寒光四射的明视剑后，方才面色还一片茫然的女子握着剑柄，眼眸明亮而又凌厉。
她轻拂过面上的斑斑血迹，不由得苦恼起来。
这林里前不沾村，后不挨店。哪怕可以使诀让头上干净些，心里也不免有些膈应。
符采收起明视剑，樟菟随重力重重落在地上，青白色的脸变得灰败，只听它狠声道：
“你为何能摆脱我的控制？”
声音尖利。
雾障消去，结界溃散。
姬桓身上多处挂彩，手上更胜，他毫不犹豫地冲了进来，手上伤口再次崩开，血珠染上白袍。他一贯淡漠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看起来焦急、紧张和无措。
诸多心绪翻涌，在见到她的那刻却陡然平静。他沉默不语地走向她，步履略微沉重，他伸手，手指无意识地抚向她沾满血迹的脸，将要碰到她时，他指尖一缩，慢慢地蜷了起来，收回隐于袖中。
符采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她沉浸在全靠自己的聪明才智绝处逢生的喜悦中，还被对手夸了。
姑且将樟菟那句算作夸奖。
显而易见，樟菟空放半天毒瘴却迟迟未动不是因为大发慈悲，而是盯上了相较而言更软柿子的她。而今日林间不是这妖怪死便是他们死，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遑论他们还带着病弱的安王世子。
她主动入瓮，方才那情况下，若一味地等待雾障外的姬桓来拯救，那她等待来的只会是全菌的开颅手术。
想着想着，符采笑起来。
她符采果真干什么都是最出色的。
当然，除了感谢自身超绝智商反应能力与武力外，还得感恩原来的“自己”以及家大业大的符家。
——其时，符采表面失去意识，仰躺在姬桓腿上，但她的神识还是支撑了会儿，在储物戒中焦急地寻找着辟毒丹，还在翻的时候她脑中忽闪过“她”看过的百妖集中，有关该妖物的信息。
大片的信息从她脑中一闪而过，符采却记得清清楚楚。
好事成双。姬桓那一拦为她争取了些时间，她在坠入幻境的前一秒终于找到了辟毒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服下。
下一刻，她就被卷入迷障。
在假装被樟菟控制时，她在脑中简单过了一下关键信息。
樟菟，此妖善控草木，口吐迷人心智淡黄色雾障，乃树心空洞积攒的阴胎怨气所化，形如三岁婴孩，皮肤如树皮皲裂，瞳孔呈年轮状，哭声似鸱鸮啼叫。藏身树洞，以哭声诱人至空洞杀之。喜藏猎物舌根，系在脖颈，以示屠戮生灵。
樟菟怨气不散，有枯树即有怨气，杀死仍会复生，唯有待其将要进食时攻其口腔，即可将其彻底除去。
为了一击毙命，符采简直贡献了毕生的演技。
她甫一穿越时，还尝试唤起过什么系统、金手指、弹幕之类的东西，直到开始赶路，她才彻底绝了自己或有主角光环的念头。
金手指还得是自己。
带着两人都不曾察觉的熟稔，符采得意洋洋地扭头冲姬桓颔首，瞥见他破破烂烂的全身，符采大惊摸了摸鼻子，不敢看他。
姬桓倒是无所谓，他想着她颔首的动作很快会意，走到他们身旁掐诀施法将妖物净化，准备收入囊中。
樟菟被一圈金光环绕，升在半空中，身影淡得快要消散。
将要尘埃落定时，林中兀地响起了另一人的呼喊。
“符小姐！”
“允衡兄！”
“符……！”
裴绍很快就看到了他们，眼睛一亮，跑了过来。
他肩膀擦过樟菟寄生的老樟树，浑然未觉在他过后樟树断枝处墨绿色汁液流将下来，枯败的躯干断口迅速愈合，恍若新生。
裴绍跑到他们二人跟前，笑道：“符小姐，允衡兄，可算找到你们了！你们不知我在原地等了你们很久，都不见你们回来。我真是着急，若是你们出了……”
他话还未说完，金光笼罩下的樟菟忽而诡异一笑，骤然爆发出的力量使它挣脱了金光的束缚。它的妖体在空中盘旋半晌，陡然炸开，妖气四溢。
樟菟爆体而亡，地上三人被它四散的怨气掀起的猛烈的罡风刮倒。
那老樟树似感受到召唤，枝干上的叶片开始疯长。
半空中，一枚刻着“長命”的金锁落在他们眼前。
符采皱眉，控制着身体稳定，赶忙拾起地上金锁。
她握着金锁，正待回头和他们交流，却看见枝叶疯长的老樟树伸出的藤蔓扭曲地贴地而来，束住裴绍的脚踝，将他倒吊着挂在半空。
符采大惊，吼道：“注意！脚下！”
她连忙起身，挥动明视剑，一下一下斩断如毒蛇般袭来的藤蔓。
姬桓起身施诀，业火燎尽四周枯枝。
发疯般伸出的藤蔓果然停止了生长，被倒吊着的裴绍“砰”的一声被砸下，晕厥了过去。
符采赶忙上前观察裴绍的伤势。
这安王世子尽选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出事！她敢怒不敢言。
下一刻，她手中金锁忽地散发出一股寒芒，不及他们反应，三人身影一道扭曲，消散在林间。只余那篆刻“長命”的金锁落在雪地里，逐渐被风雪掩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樟菟（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