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樟菟（一） “我应当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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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形势已不容他们逗留，为更快到达，她、姬桓、安王世子裴绍轻装简从，分别背着小小的包袱，驾马前行。
行至天色较暗，裴绍在马上远远眺望道：“我来时便发觉此处人迹罕至，百里内皆是一片荒芜，反倒不好藏身。莫若在树林中稍作歇息，还能寻得柴火取暖。”
符采和姬桓看着世子已然有些苍白的面色，自然没有异议。
他们找到一株参天古树下，堪堪挡住了空中倾泻而下的鹅毛大雪。
栓好马儿，安顿好世子，符采又有些闲不住，四处找来干树枝，学着书中方式就在原地生起了火。
亲手实践了钻木取火，符采颇有成就感。
此时，姬桓困惑地看着她黝黑的手：“你为何不用引火诀？”
符采：……你猜呢。
安王世子大病初愈第二天，可能还没怎么愈，勉强随他们同行半天已到极限。雪天严寒，包袱里的干粮硬得符采都啃不动，莫说这金贵的安王世子了。
隔着篝火，符采望着世子因长久未进食而愈渐苍白的面容，有些发愁。
这才是真累赘啊！
可他不是别人，还是亲王世子，不出意外也是要承爵的。他若出了事，他们怕是到京城还未施展拳脚，就将被拿下审问。
光是想想便令她浑身战栗。
符采单手抚了抚立起的鸡皮疙瘩，认命地提剑走出老远觅食。
在“符采”的记忆里，这年的大雪来得极早、下得格外的漫长、天气也格外的寒冷，地上铺的雪有近一尺厚。
她抱臂走于枝桠铺地的林中，一脚深一脚浅，足下落雪同树枝一同发出“吱呀——吱呀——”的脆响。
阴风刮过，林里枝头的积雪簌簌飘落，坠在她头顶，带来彻骨的寒意。
身后树木摇晃声愈加明显，寒风擦过符采的脖颈，她全身僵硬，肌肉记忆使她蓦然抽出佩剑，剑指阴影深处。
长剑后，只余漫天枯叶飘落，空无一人。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符采颈侧，她全身紧绷，当机立断向后一斩。
那人迅速闪避，脚步落在枯叶上发出声声脆响，他捏住她的剑尖道：“符采，是我。”
冷月悬在树林上空，照彻了眼前之人的面容。
符采睁眼，削下的一缕青丝于眼前飘落，显出其后的姬桓。
姬桓盯着落在雪地里的发，微微蹙眉。
他自穿到符家，就时时观察，学习着人间的规矩，每日规规矩矩地用玉簪束起一半长发。符采方才那一剑剑气纵横，擦过他耳畔的风如刀裁纸，不仅削落了耳发，也将他头顶本就因躲闪而摇摇欲坠的白玉发簪震碎。
墨发因失去束缚而温顺地披在背后，原本浅绿色的眸因伪装变成了深深的墨色。他双指捏住剑尖，水润的眸一闪，有些苦恼地看着她。
这副模样竟有几分纯然。
如果不开口的话。
“‘表姐’，下手何必如此狠辣。”
符采：……
她偏头躲过他的视线，略有些不自在地低头，正好就看到了雪地上断口齐整的一缕发。
若姬桓躲得慢些，这一剑对他而言着实算得上“狠辣”。
方才颈侧残存温热的气息烧灼得符采脸颊发烫，也提醒了她，到底是那妖怪先装神弄鬼的。
思及此，符采整个人更有底气了起来，学着他的面无表情，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回佩剑。
“‘表弟’行动亦是神出鬼没呢。”
姬桓挑了挑眉，不卑不亢地回：“我见符小姐独自一人穿行深夜林间，还道是符小姐武艺高强、道心坚定，自然不怕甚么山精木魅、妖魔鬼怪。”他轻轻侧头，眼还是看着她，“不过符小姐着实武艺高强。”
太讨打！
符采顾忌着还在现代时看到的他那三条收放自如的尾巴，敢怒不敢言。
“我来寻你，是为详谈穿越而来一事。”姬桓话锋一转，顿了顿，面上有几分不真切的歉意，“害你穿到此地，是我牵累你了。”
我当然知晓是你牵累了我啊！这还怪自己不成？
要怪只能怪自己太善良，是个绝世大好人。
符采腹诽，心里白眼快要翻得背过去。
但她是个相当成熟的人了，哪怕还未曾活到几千岁高龄，她在现代职场摸爬滚打学来的处事经验还是足以使她喜怒不形于色，不但能维持着表面的平和，还能微笑地看着他。
“神兽大人请讲，请讲。”她比了“请”的手势，看上去格外真诚。
姬桓先未答，弯腰随手拾起一节枯枝，一边挽发一边望着她，认真道：“你可不必这般唤我，此处你我是表姐弟，你直呼我名姓便好。”
符采还是笑着，连连点头异常捧场且听话。
“桓姬。”
“衡允。”
“衡允姬。”
姬桓点漆般的眼眸望着她，本应有些鬼气的眼里竟显出些无奈来。
“好了。”他轻声说，“我想说，你我二人恍若旧识，我应当见过你。”
好倒霉的借口。
符采皱了皱鼻子，迅速地转过身偷偷翻白眼，还没等她转回去，她大脑忽地一阵刺痛，过电的感觉传遍了四肢百骸。
符采：？？？
她双膝一软，将要跪下去时凭借自身顽强的毅力稳住了身形，勉强转回身去，深吸了口气。
姬桓看着符采忽然发白的脸色，下意识地迈步靠近她，在织金暗纹的袖缘擦过她背脊时，折了个弯背在身后，有些干巴巴地问：“你怎的了？”
符采捂着胸口，摆摆手：“神兽大人，您还是继续罢。”
姬桓犹豫了下，继续道：“这里，我来过。”
符采嗯嗯两声以示回复。
“我说的不只是这片树林。”
她无心思考，只心不在焉地听着，一心回想自己被电的触发机制，尝试性地又朝他翻了个白眼。
果不其然，只一瞬，她从头顶到指尖都漫着一股麻意。
符采：！！！
他这妖是克她么？！
还是他对她暗下什么诅咒，心下有愧才突然和她套近乎不同她发脾气？
不能对他翻白眼。
这着实有些奇怪。
符采心有忿忿，颇有些怨念地插话：“神兽大人见多识广，寿逾千载，想必足迹早已遍及寰宇，您对哪熟悉都不甚稀奇罢。”
姬桓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不单是来过而已，是经历过，与你一起经历过。”他补充，“不太好的感觉。”
符采并不打算回复他突如其来的“思旧赋”，直愣愣地问：“你也有记忆么？我是说穿越过来的这具身体的记忆。”发现她不能对他翻白眼后，符采对他的不满达到了顶峰。
她的社交技巧是针对“人”而言，而姬桓，显然算不得人。
“我初来到此处，便有这位‘符小姐’十八年的记忆，虽然不太完全，但只按那些关键的记忆来说……”她恶劣地笑道，“你不是好人。”
姬桓疑惑，迷茫了片刻即对此表示认同：“吾乃神兽，自然非人哉。”
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符采差点仰倒。
姬桓抓住重点：“你有记忆？”
符采听懂了他话外之意，停止了仰倒回身大惊：“莫不成你没有？”
姬桓默不作声。
他的记忆似乎空缺了很大一部分，只是尚未知晓到底为何失忆、失去的记忆到底有哪些。
他想，刻意抹除的记忆应当是重要的，很有可能与他们穿到这“似曾相识”的地方有关。
他望着周围，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野兔从林中窜出，身旁的符采眼睛一亮，当机立断挥剑斩碎地面石子，剑气卷起几块碎石，极速掠过他的耳廓，精准打击到野兔头部，将兔子击晕了过去。
积雪反照下，手中莹碧色的剑身散发出森森寒意，还因兴奋而嗡鸣。
符采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剑，感慨自己果真干什么都能做到最好。竟能将这把剑适应得如此之好，内力也用得是相当成熟，假以时日她或可称霸这个世界。
那时，她姑且原谅姬桓裹她前来之仇。
她抚着剑身，满意道：“咱们可真是好搭档，一来就拿下一只兔子。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小说里称霸天下的主角的剑一定有一个霸气的名字……正巧，就叫你明视剑好了。”说着，剑身竟微微发烫起来，似认可了她此言。
姬桓看着符采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模样，极力克制嘴角向下，眼里却还潋滟着笑意。他走向前，拾起还在晕厥中的野兔，轻轻地将另一只手搭在野兔身上，手中白光一闪，兔子被清理干净，很快被收纳在了他的随身空间中。
符采留意着姬桓的动作，见他动作爽利，很快处理好了野兔，便默默将本要吐槽他抢她猎物之类的话咽了下去。
她将明视剑收回剑鞘，这趟出来的目的达成，她也不是贪心之人。正迈步向前想提醒姬桓返回，只迈了几步，寒风灌入袖中，冷得她一颤。
符采仰头看了看头顶冷月，确觉四周寒凉了些，不免缩了缩脖子，拢紧衣襟。
倏然，灌木后发穿出婴孩细细的啼哭声。
一声比一声嘹亮。
符采面色一凛，不动声色地和姬桓交换了眼神。
冬日子时的深林间，如何会出现婴孩哭声？
符采环顾四周，忽地发觉这四周竟全是将要枯死的樟树，樟树围着空地呈包围状，每株枯败程度不尽相同，但树身都布满了大大小小蛀空的黑洞，空洞内躯干腐蚀得只余几块尖锐的骨白色凸起，活似獠牙。
惨白的月光毫无阻碍地直射到铺满枯叶的雪地上，映得符采的面色更加苍白。
她无声道：“快跑！”
她动作极快，冲过去抓住了姬桓的手，不要命地向外冲去。
来的时候不曾发觉，逃亡的时候却发现这林间虽枯木遍布，然枝桠纵横交错如细密蛛网将人困住。符采挥动明视剑一道道劈开横叉又尖锐的枯枝，手背被划出道道血痕。
姬桓从盯着她牵住他的手到她布满血痕的手背，因为逃亡的缘故心跳随剧烈的运动跳动得异常猛烈，眉头只皱起一瞬，心念一动，她的手又光洁如初。
看到最后一道血痕消没，震如潮涌的心跳霎时平稳。
符采匆忙间感受到手背温热的灵力涌动，顾不上什么千年老妖怪可不可怕什么的了，她转头怒瞪他一眼，脚下动作却没放慢。
“你想死么！这个时候灵力还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蠢货。
看在他还算是为了她的份上，她没说出口。
姬桓眸光一敛，显出几分委屈的模样。
他一时间也想不到要如何回复。
那时他的心跳如擂鼓，震得思绪七零八落，混乱间只抓住一个念头。
他只是想，她不要受伤。
分明从未见过她，记忆里也找不出此人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他却笃定他们必定相识。
他见不得她身有伤痕的样子。
借着月光，他用透亮的双眼静静地描摹着她的轮廓，时间放佛都放慢了般。
她肤色偏白，却是极康健的白，哪怕现下受惊过度，肌肤底下亦有透出来的红润。她轮廓凌厉，常年习武之人面上线条如鬼斧神工般精巧。握着他的手强劲有力，让他有无从挣脱之感。
很快，她停下了动作，神情严肃地望着扔挂着未干血珠的断枝，断口齐整——正是她的明视剑斩下的痕迹。
姬桓面色也不免凝重起来：“绕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樟菟（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