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领命 无目美人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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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棂外日头正盛，积雪反射着日影透过软烟罗帐，斜斜照在枕畔女子洁白的面庞上。
她双眉紧蹙，似陷梦魇。
她梦见自己置身雪地，手中长剑淌下的血随着她的脚步点点坠在雪地里，犹如血梅绽放，靡丽而又危险。
上空却隐隐有视线注视着她。
她杀了谁？
画面一转，她又梦到警局外雷霆降下的场景。
雷声震得她头痛欲裂。
博山炉吐露着缕缕白烟，那女子在梦魇中似溺水般，十指胡乱抓着虚空，却只搂住几缕尚未来得及消散的烟雾。
她扑了空，挣扎着坐起身。
符采大口大口吸气，满头大汗，回想梦中那一幕，仍心有余悸。
还好都是梦。
她撩开床幔预备下榻，看清周遭环境后浑身一震。
她有些木然地环视了一周，拔步床、香妃榻、菱花镜、山水屏风、青霜剑。
这不是她家！
她倒头蒙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掀开锦衾，随手拿过枕边的剑，朝空中发泄似地挥了两下。
而这一挥，更是让她确定当下的真实。
她一个当代废材白领，何时有这般神力？
符采这才确定，她穿越了。
梦中的一切原来是真的。
她好心将私闯民宅的妖怪去警察局，竟也要遭天打雷劈？
好人到底还有没有活路了！
她方才奋力挥了几下，气力霎时同用尽般，再支撑不住坐起身的动作。符采倚着绣枕，闭目养神。
倏然，这具身体的记忆似江河入海般涌进了脑海。
符采，捉妖世家第三十八代传人，符家大小姐。大小姐的生活枯燥得即便有十八年的记忆，符采也只用一刻钟便消化了。
看书、练剑、捉妖。
这比她上班还无聊。
正当符采苦恼之际，候在门外的丫鬟琉玉敲了敲门，待了会儿未得到回应，她从善如流地推门，领着一干抱着盥洗铜盆、衣裳的小丫鬟鱼贯而入。
琉玉挽起符采的胳膊，扶她起身时还在嘀嘀咕咕。
符采心思不在此处，只隐隐约约听到琉玉说“男子”“京城”“命令”“妖邪”云云，她一个头两个大，却想多了解现下状况，只好急忙唤住琉玉，央她再讲一遍。
温热的素纱帕子敷在面颊，符采觉得灵台清明了不少。
琉玉长话短说：“京城来了个了不起的大官，是带着圣旨和咱们的令牌前来的。老爷唤小姐前去议事堂商议呢。”
她揭下小姐面上的巾帕，放到盥盆揉搓拧干，补充道，“小姐可注意些，那大官同远房来的表少爷都在的。您可千万莫逞一时之气和表少爷当堂闹得不愉快。”
符采闻言略有些尴尬。
没错，这位符小姐十八年的人生中除了看书、练剑、捉妖是她看中的，再没有可使她多学学的了。这养成她智商超高，情商极低的呆美人性格，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
而符小姐最看不惯的“沙”莫过于一月前衣衫褴褛、星夜前来投奔她家的“表少爷”。
表少爷身怀她姨母长佩的夔龙纹双鱼玉佩，怀揣姨母亲笔遗书，这身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正当她母亲抱着这位表少爷带来的遗书失声痛哭时，符采安慰着母亲，不经意抬头对上她“表弟”尚未收回的、紧盯猎物的眼神。
符采对这位表弟的怀疑从未消失过，加上他本柔弱不能自理还总缠着她，提出要与她一同出门捉妖当累赘，她对他就更给不了好脸色来，时时在父母面前念叨表弟绝非善类，身份有待确认云云。与他在一同用膳时更是针尖对麦芒，常常拂袖离去，闹得她父母左右为难，颇为头疼。
符采不认为以前的“自己”有错，她只是处理问题的方式有些问题罢了。
而今，她这个三年升五级的业务能力超强情商超高的强来了！她就不信自己拿不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她含糊地应了琉玉一声，穿戴好衣物便佩剑赶往议事堂。
符采身披大氅，缓步行于游廊。路经一株老梅树下，老梅树虬枝上雪壳兀地炸裂，露出底下新折的断口，白生生的木茬活像獠牙。
符采连连后退，心有余悸，循着灵力涌动的方位抬首，却见害她穿过来的妖怪恰站在不远处。不知是否是有偏见的缘故，他那副平静的面庞竟被她生生看出恶意来。
他就是那位表少爷。
符采想，果真是冤家路窄。
她压下心里的不适，带着和煦的笑朝他走去，靠近他悄声问：“神兽大人，是你么？”
那位表少爷轻轻颔首，默认了她的说法，而后又轻微地摆头，示意此处不宜叙话。
符采点点头，朗声道：“表弟，我们快些进去罢。”
二人看着很是平和地步入议事堂，徒留琉玉一干丫鬟在原地面面相觑，惊骇不已。
小姐今日竟主动和表少爷说话？
小姐竟然开口唤表少爷“表弟”！
简直堪称惊世骇俗的一桩异事。
另一边，符采同姬桓各自落座，听着安王世子陈情。这位年轻的世子满脸愁容，不住叹息。
“符家主有所不知，自打上元节那场黑雪落下，不详之气经久不散，京里便愈是不太平了。”
“这怪事打从东市胭脂铺起，掌柜的半夜闻胭脂盒落地之声，还以为是哪家毛贼夜窃香料，推窗只瞧见雪地上两行大得出奇的赤足印子，脚尖朝里，可细细看又似手掌——像是有什么东西倒着爬进她家宅院……香料未丢，只是她家小姐不知所踪……”
符采正在摆弄桌上的青瓷茶盏，闻言不禁打了个哆嗦，茶盏碰撞发出“叮叮”的声响。
这世子记忆忒好了，将案件传述得如此出奇也是种本领。
安王世子接着道：“不过旬月，失踪的小姐丫鬟竟有三十九人。”他展开从京中一路带来的卷轴，“有更夫见黑雾弥散，有丫鬟瞧见蓝羽掠空，最要命的是——”卷轴陡然翻转，现出以血画就的无目美人图，“所有失踪者闺房妆奁里，都莫名多了张这样的画。”
“大理寺卿奉旨捉拿妖物，怎料不出三日，他即下落不明。”
“京中人心惶惶，圣上已有多日未曾安枕。”安王世子拿出圣旨和令牌，忽地双膝跪地，“圣上言，此令牌为先皇在世时传下，称捉妖符家虽远凡人政权不听朝廷派遣，但见此令牌如见先祖，令晚辈务必请符家主出山，救百姓于水火。”
姬夫人急忙扶起他，符家主皱眉接过圣旨和令牌，重重叹了口气：“我符家搬离京城数年，某更是立下誓言，此生不再入京城……”
听出符家主话中有推辞之意，安王世子有些着急，符采也跟着捏了把汗。
只听符家主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符采身上，语气坚定，“小女符采，是我符家下一代唯一传人。吾儿虽年岁尚浅，实力恐不在某之下，让她随你入京，定能解京中妖祸。”
安王世子眼里有些犹疑，可知符家主意已决，无人能奈何得了他，只好闷声同意。
符采眼里满是讶然，只有为数不多的理智按下了她的跃跃欲试。
原符采实力估计真不在符家主之下，她现代符采却不一定了啊！
姬桓起身，向安王世子讨来那副无目美人图细细打量。
细绢上美人云簪斜髻，雪肤乌发，唇若点丹，唯独扬起的双目处只余两涡惨白。绢布上好，墨色浸入亦散不得，那美人眼下却洇开几点不规则的墨痕。
隐隐有种熟悉感。姬桓看着它，陷入沉思。
另一边，议事堂内骤然的喧哗打断了姬桓的思考。
安王世子因日夜兼程、劳累过度，见事情办妥卸下重负忽地倒在座椅上，人事不省。
府上手忙脚乱将他安顿好后，符采和姬桓被单独留了下来。
符采本待谦虚一把，抢救一番，让爹娘收回成命。奈何她刚在心里把话滚了个囫囵，姬夫人就猛然抱住了她，久久不肯松手，显然是认定了她便宜爹的安排。
她嘱咐：“我的儿，路远山遥，务必保重啊。京中局势复杂，波诡云谲，不仅要捉妖，更要防人心啊。”
符采垂首听了去，知晓姬夫人此言与符家主立誓不入京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此时并非详谈良机——她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姬桓，沉默不言。
四下俱寂。
符家主负手而立，仰视议事堂上朱砂写就的匾额不住叹息。
「守正辟殃」
每一笔皆如刀刻斧凿，凛然生威。
也不知，他今日决定是否正确。
“允衡，你可愿随同采儿进京？”
良久，他方才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廓。
允衡是姬桓的字。
姬桓并无这具身体的记忆，他只反应了一下便躬身应是：“允衡自当随表姐同行，护表姐周全。”
姬夫人笑掉了泪，她搂过姬桓，同符采三人抱作一团，嗔骂道：“傻孩子，该是你阿姊护你周全才对，你这般弱不禁风，叫你去了有个好歹，待姨母百年后如何同你母亲交代？”
符采：……
合着在她娘的安排下她又要走主线任务又要保护一个累赘？
姬桓：……
他倒也没这么弱不禁风。
符家主转头严肃地看着姬桓：“允衡，你应知此去凶险，或然丧命。你也愿意么？”
符采：……
停停停！
这些话可否趁她不在时再讲？
她丧命爹爹就不心疼么？
姬桓瞥了符采有些气急败坏的脸一眼，再开口声音含笑：“表姐不怕，我便不怕。”
符家主这才将目光投在符采身上，他的语调里似有叹息：“采儿身为我门传人，应知肩上责任重大。符家数百年传承，身该如此，命该如此。前路凶险，唯望吾儿前进而不后退。”
*
到临行前，符采仍觉得此事有些梦幻。
她到此处唯一认识的人就只有姬桓，而姬桓在家中与她关系“势同水火”，她便不好在家中寻他。
一是她并不清楚姬桓住在哪个院中，二又同上所说她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使丫鬟带路。
三便是在她权衡下，发现他们也没那么熟。
那妖怪看起来神通广大，说不准瞧不起她这三脚猫功夫，即便是答应了符家主随她入京，保不准会在某个路口将她甩下，她还是得做好单打独斗的准备才是。
思索间，她已然到达姬夫人院中。
……
总之，到次日一行人和符采父母道别时，她才再见到姬桓。
符采个人并不介意多个朋友，她向来自来熟，同何人都能自在地打成一片，于是毫无心理负担地朝姬桓挤眉弄眼使眼色。
他面上神色不显，却悄无声息地摇了摇头回应她。
奇怪的是，她好像真能懂他的用意。
就仿佛，他们认识了好久好久。
符采按住心头升起的怪异之感，不再看他，专心地同一众丫鬟婆子告别，再走到爹娘面前。
这便宜爹娘和她灵犀相通般，让她觉得无比亲切，便有几分真切的不舍。她心有戚戚，足下似有千钧重，但还是遵从人设看似淡定地抱抱爹娘，再与他们挥手道别。
转过背时，符采还是有些不安地摩挲着拇指上昨日从姬夫人那讨来的储物戒，储物戒认主，除非是将她拇指剁下来才会弄丢。
她一手抓紧肩上轻飘飘的包袱，一手按剑，将沉思进行得分外冷酷。
她心中感受波涛汹涌。
忐忑、不安、还有掩饰得极好的兴奋。
她望向更北的远方，目光炯炯，满含期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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