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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他居然进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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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约好了在翡翠的流觞阁聚齐。
那一天骑辰先到,在翡翠屋子里说笑一阵,又嫌焦尾到得迟,到连廊上去张望。
望了半天并没有望见焦尾。
却在连廊的那一头望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帝君适情辞余,余天下而不贪,委万物而不利。”
玄嚣本待敷衍过去,却一眼只见骑辰容色靡曼奇丽,双眉斜飞,双瞳里波光摇漾,就不是个省心的。
“小仙们去往哪里玩耍?”
“呃——”
骑辰思量着却不能跟玄嚣实话实说。
想帝君坐镇昆仑,千余哉来怀囊天地与道关门,因循应变攻大䃺坚,治理得两昆仑真可谓是年丰岁稔、蒸蒸日上。
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你说他治下还有妖怪?
“往西边……走走……”
“……西边?”
“我来了……我来了!”
焦尾在半空中大呼小叫而来。
骑辰在心里擦一把汗,连忙跟玄嚣告辞。
“帝君……我们去了。”
玄嚣略点点头,只见四位小仙分为两对,翡翠与骑辰一对,青铜与焦尾一对,分别跳上半空中的两只脉轮。
青铜的那只脉轮ZU地一下便飞没影了。
骑辰还是第一次乘坐脉轮,一时只怕不稳,紧紧地揪着翡翠。
翡翠也稳稳地托持着他。
ZU——
这只脉轮在他们的相互扶持下也飞出视线去了。
玄嚣心里吐血。
飞起一掌便想把骑辰打进瑶池里去……溺死。
再飞起一掌把自己也打进瑶池里去……溺死。
甚至把以上这二位一起溺死都不足以消他心头之憾恨。
他冷冷淡淡地坐在乾元殿上,看着仪常寺仪常使卢敖拿着他几天前的批示过来请教。
“这个按例施行……”
“有什么问题么?”
——问题就根本没有前例呀!
五方五帝是办过仙寿的。
五方五帝也是贺过仙寿的。
可就没有父子俩同为五方五帝,一方办寿,一方贺寿的!
这一来事情就麻烦些了。
——是按帝贺帝的例呢?
——还是子贺父的例呢?
——又或者更要稳妥些的话……
卢敖当时拿到这个冷漠的批示,眉头都险些打结了。
——这可不是两个好相与的父子!
那些长久以来在天界隐约流行的传说:
有说是一渊不容二蛟的。
有说是仙涯如戏全看演技的。
而无论是这两种说法中的哪一种……
身为昆仑仪常使的卢敖,都绝对不能当真。
“帝贺帝是怎样的呢?”
帝贺帝,实际上也有不同。
譬如说:
小半辈的青帝这一次将亲自到场贺黄帝寿。
而同辈的炎帝、玄帝,则除了按常例派出仪常使道贺之外,各自尚加派一位殿下随行贺寿。
炎帝家的是特地从神界赶回的小殿下精卫公主。
玄帝家的也是小殿下沧溟帝子。
“那就是我亲自去一趟好了。”
卢敖多少松了口气。
毕竟不管私下里再有多少流言蜚语……
他身为主管昆仑礼仪的仪常使,必须要保证面上的纰漏绝不能出。
尤其玄嚣年少得志,将来少不得还要看高一步、两步、三四步,甚至九重之上、昊天之位,就这势头那也不过是探囊取物、唾手可得……
这样风华正茂的少年帝君……
四周围正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岂可以在此等无关宏旨之礼仪上落人口舌?
他退下去自去准备行程、寿仪诸事不提。
而对于玄嚣来说……
这原生家庭的旧痛……
并不足以掩盖新生的创口。
玄嚣一边处理公务,一边清清楚楚地看着心上那个新鲜的创口早已经突破了昨日的旧封印,并且在受到压抑之后反弹起来,一路高歌着在他胸膛内地开疆辟土。
——说势如破竹未免也是太保守了。
那明明就是……燎原之势。
火势唿啦啦地烧着。
玄嚣冷清清地看着。
并且还冷清清地想着:
——西边?
——西边的什么地方?
天河瀑布近在咫尺,犯不着使用脉轮。
而在天河瀑布这样一道最西边的水源之外……
——那不就是万里流沙了么?
——他们是去看流沙?
——流沙有什么可看的?
——且不管流沙有没有可看……
——有没有一派荒芜的独特美感……
——就他们去欣赏荒芜世界的独特美感这件事……
——昊天那个上帝的!
——跟他玄嚣有一毛钱的关系!?
玄嚣不再理睬心灵的狂奔独走。
将这前往流沙的一行弃掷一边。
他在乾元殿里一直呆到夜半才回去拾英阁。
也就是刚刚飞过水面的时候,他才蓦地又惊醒过来。
——今夜的连廊水阁……
——可不是往日的连廊水阁了!
水阁中的两位主人如今都不在那里。
那两间跟他相邻的阁子也就一派黑漆漆的。
当然也许……
黑漆漆的其实并不是映着月光与波光的那两间水阁?
不过不管这黑漆漆的是什么……
玄嚣也将这黑漆漆的抛在一边。
抱素守精。
游于太清。
游于太清的时候他还忽然间动了个心思,想以玄览看看那一行到底是去了什么地方。
他进入玄览……
——昊天那个上帝的!
他居然进不去玄览!
他从太清中跌落下来。
那被他弃掷一边的心灵,在长久的疼痛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演化出了另外一套完全独立于他的……
——不言之辩。
——不道之道。
以至于他的道……
与心灵的不道……
各自独立。
相互悖逆。
他无法统合这相互悖逆的道与不道……
也就根本不能进入玄览。
而玄览统摄六界、经纬六合……
明于天地之情、通于道德之论……
正是九品上仙区别于所有其他仙品的唯一标志。
他失去了玄览……
也就是说……
——他在事实上已经退行了!
——已经退行至八品甚至更低阶级了!
玄嚣在震惊中试图说服这背反了的心灵。
——何必呢?
——何必呢?
——境是幻中境。
——身为梦中身。
他也好……
或者他的这颗心也好……
究其实都不过是大道的一枚棋子罢了。
而大道之行:
赢缩卷舒,沦于不测。
终始虚满,转于无原。
所谓生寄而死归……
这漫漫仙涯……
原也不过是在搭好的戏台上唱一出命定的戏罢了。
契着大道的节奏。
合着大道的剧情。
再怎么一曲高亢三日绕梁……
待得曲终人散……
也终不过是:
——笙歌归院落。
——灯火下楼台。
——何必呢?
——所以又何必呢?
玄嚣摆事实,讲道理,希望他的心灵也能如他一般洞微烛幽,而在登台唱戏的时候适可而止,不要搞得这样陷溺颠倒、过度投入。
毕竟经典巨著们也都是这样教导的。
有的说:
小天下、齐万物、轻生死。
又有的说:
喜怒者,道之邪也。
忧悲者,德之失也。
好憎者,心之过也。
嗜欲者,性之累也。
……
玄嚣又怀疑他所修习的这些经典巨著都在顾左右而言他。
要不然举凡喜怒、忧悲、好憎、嗜欲等等等等都提到了……
——偏偏就是没有他现在所遇到的这个“情”字?
再不然天下、万物、生死也都提到了……
——却仍然没有这个他所遇见的“情”字?
所以写出这些经典巨著的前辈上仙们……
——他们这是在搞什么鬼?
——是他们根本从未动情呢……
——还是其实也参不破这样的一个字?
毕竟单以无情道而论……
迄今为止修成了的统共就只有两个。
一个是祖龙。
——但祖龙众所周知……
——早则在情场上溃不成军。
——以至于他的情史在当时就已经成为天界的禁忌。
那么便就只剩下他这独独的一个。
玄嚣突然被一种彻骨的苍凉直接命中。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举世滔滔……
唯有他被大道抛在这四顾茫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