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宝鉴》萧拂

46、第 46 章 风穴中到底

　　“帝君观始卒之端，见无外之境，以逍遥仿佯于尘埃之外。”
　　翡翠没有想到当她再见玄嚣时居然还能够这样仿如无事。
　　玄嚣也没有想到再相见时……
　　他俩竟连意想中的口舌官司也都完全省略了。
　　翡翠是这样晓事……
　　全身而退。
　　绝不纠缠。
　　好象他是什么用完了就扔的一次性垃圾似的。
　　她逍遥仿佯若无事。
　　他也只能逍遥仿佯若无事地笑看着她。
　　“叫上仙。”
　　“上仙。”
　　曾经在天河瀑布中劈中他心口的那两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字眼……
　　如今从另外一个角度毫无灵魂地依旧劈在了他的心口上。
　　修习无情道的上仙便这样于举手投足间在胸口挨了两刀，眼睁睁看着翡翠跟青铜一起飞向翠屏峰去了。
　　翡翠前往翠屏峰天医馆。
　　青铜前往翠屏峰器冶寺。
　　只有他独个儿留在玉修宫，要去乾元殿处理这几个月来累积下来的仙务。
　　——算来千余年，日子也都是这么过的。
　　——可是千余年来，他并没有挨过这两刀！
　　玄嚣在心里这样吐槽着。
　　可这样的吐槽并无助于解决他的这些新伤叠旧伤。
　　能够疗伤的医仙已经自顾自飞走了……
　　他这个可悲的患者便只能任由伤口蔓延滋长。
　　他观察着、甚至是有点儿新鲜地观察着伤口的任意生长……
　　一边恼火地发现自他在九重增城之下解放完新的一批五残之后，神界所应许的那一批晶曜竟然拖拖拉拉地还没有完全到位。
　　——需要遣使去催！
　　另外……
　　与从神界一批批到达的海量晶曜相比，最早参与抟捖阴阳的海仙们的空天飞船却来得少一些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
　　案头上海仙们的怨言似乎不少。
　　还有本土地仙的各种抱怨不平。
　　这主要是自从强势的神界也参与进天界重整阴阳这一深闳广大、深微窈冥的事业中后，他们便从这一进程中拿走了大部分好处。
　　峚山稷泽的玉膏、玉荣、瑾瑜……
　　昆冈坳泽的翡翠、㻬琈、琅玕……
　　泰冒洛水的藻玉……
　　长留的文玉……
　　章峩的瑶碧……
　　除了以上这些名满天界的昆仑玉，此外还有无数金银药石、山渊特产也在神界与海仙们的搜罗之中。
　　当然他们搜罗的再多，也多不过从锁阴阵中放出的天地一半阴阳之气。
　　只要阴气持续下降，重归地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倒没必要紧盯着眼前这些暂时性的损失。
　　呵咝——
　　玄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这又是他从不曾遇见过的新情况！
　　——这身体怎么还居然四分五裂了呢？
　　明明脑子还在正常办公……
　　——心灵她这是已经自立为王了么？
　　——或者最起码也是打算割据一方？
　　——给我封！
　　玄嚣强行封住心灵的造反作乱。
　　也一起封锁住心上刚挨的那两刀创口。
　　然后按部就班地又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来自中州黄帝陵帝都山帝台的公文。
　　主要说的是在他那个不幸的原生家庭中……
　　他的童年阴影黄帝老儿仙寿恒昌，如今已历整整二十万载，算来也是升遐之前的最后一个整寿了……
　　玄嚣脸色一沉。
　　一时连被封锁住的胸口中的痛都没有那么痛了。
　　他冷冰冰落笔，在公文上批了八个漠然的大字。
　　“交仪常寺按例施行。”

　　与此同时……
　　翡翠那边也不好受。
　　那条巨大的金龙撑满了她灵魂中的每一处缝隙，迫使她只想从中逃离，逃到没有那么多想法的、简单而机械的躯壳中去。
　　——甚至这躯壳还需要再简单而机械一点！
　　她埋头苦干。
　　给每一位看得见的医仙打下手。
　　找一切能够找得到的琐事去做。
　　清洗器具。
　　煎熬草药。
　　传递处方。
　　安慰病患。
　　被她安慰的那个病患几乎一口气喘不上来。
　　“可怕！”
　　“太可怕了！”
　　“简直太可怕了！”
　　——难道这世间……
　　——更有比翡翠如今正在经受着的折磨……
　　——还可怕的事么？
　　“怎么可怕的呢？”
　　翡翠柔声问询。
　　“妖怪！”
　　“有妖怪！”
　　“风穴里真有妖怪！”
　　——好罢。
　　就如昆仑山的白翰鸟开春的啼鸣那样……
　　如今昆仑山之西极流沙地面上的风穴中到底有没有妖怪……
　　这也是著名的在天界聚讼纷纭、扰嚷不休的四大争议之一。
　　如果说风穴中并无妖怪……
　　那为什么一年四季都从地底下的巨大洞穴里刮出妖风来，直吹得地面一片荒芜，就连安安静静地做一枚小小的沙粒也不可得，日常被妖风吹得四处乱跑，从而那地方也就被叫作：
　　——万里流沙？
　　可如果说风穴里有妖怪呢……
　　这么多年来，毕竟又没有哪一双眼睛亲见过。
　　“……你见到了？”
　　翡翠十分吃惊。
　　“见到了呀！”
　　“什么样子的？”
　　“……眼睛！”
　　“到处都是眼睛！”
　　“……密密麻麻的眼睛！”
　　翡翠吓得一激灵。
　　那仙患激动地一把抓住了她手。
　　“你……相信？”
　　翡翠连连点头。
　　“可是……他们都不相信！”
　　那患者悲愤地哭诉。
　　“都说我是点脉种玉累过头了……”
　　“累出幻觉了……”
　　“搞得眼花了……”
　　“都让我来这儿治病……”
　　“治完了回家休息去……”
　　翡翠紧紧地抓住他手。
　　“……那后来呢？”
　　“密密麻麻的眼睛……后来呢？”
　　“还有密密麻麻的手！”
　　那患者陡地又一口气喘不过来。
　　“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手！”
　　“那些手抓着我……”
　　“它们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抓着我！”
　　“它们……”
　　他们四手紧握、四目惊瞪。
　　“它们从四面八方抓着你！”
　　“对！”
　　“可怕！”
　　翡翠简直不敢去想在那样黑漆漆的一个洞穴里，被密密麻麻的一堆怪眼盯住，还被密密麻麻的一堆怪手给抓住的感觉。
　　“太可怕了！”
　　“真是太可怕了！”
　　他们一惊一乍的对话吸引过来很多好奇的医仙。
　　那仙患于是又把他的恐怖遭遇复述一遍，只口气间已经平缓了许多。
　　“那……后来呢？”
　　翡翠战兢兢地问着。
　　“后来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那患者只是摇了摇头。
　　“后来我就晕过去了……”
　　“再醒过来就已经在风穴外面。”
　　“所以他们都说我是累晕了……”
　　“需要治疗……”
　　他挥袖拭泪，眼睛擦干后凌乱的状态也得到了调整。
　　“小仙朴素。”
　　他给了翡翠一个大大的拥抱，也不再寻求进一步的治疗，转身飞腾而去。
　　医仙们面面相觑中，翡翠忽然开了口。
　　“我想去风穴看看。”
　　“我也想去。”
　　“我也要去。”
　　虽说这样的行为多少显得有些冒失……
　　可是较为稳重的医仙们普遍并不相信风穴里真会有什么妖怪。
　　而如果风穴中并无妖怪……
　　顶多只是些吹得厉害的怪风的话……
　　或者再顶多加上些不常见的沙漠中的毒虫毒物的话……
　　那他们去风穴看看的想法也就并无多大不妥。
　　最后就是翡翠、骑辰、焦尾这三个年轻好奇些的决定组成一个医仙探险小分队，趁闲时往风穴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