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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印玺 “皇后打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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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晨鼓敲响,五品以上官员骑马去大明宫上朝,谁知皇帝罢朝三日,把宰相宇文伷单独请去了内殿。云衡脸上的指印消退不少,宇文伷假装没看见,低着头,比以前还要恭敬。
“文昭,河南道、河北道已有奏书传来,说今年收成不错。”云衡笑着拍了拍垒起来如小山的奏折,“都是中书令治国有方,该赏!”
宇文伷弓身施礼,谦虚道:“顺圣皇后仙逝之时,将社稷托付于老臣,老臣怎敢不鞠躬尽瘁?”
“好好好,有中书令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福宝,传旨,赏中书令宇文伷银挺千块、丝帛千匹、粟特‘金缕罽’十张!”
宇文伷施礼谢恩,道:“陛下,这几年长安才子辈出,有篇写南州的诗作,老臣甚为钟爱,其中一句是‘小邑尤藏万家室,公私仓廪俱丰足。’每读此句,老臣总不免涕泗横流。陛下御极三年,大夏就实现了‘野无遗贤、政通人和、物阜民丰’的治世。得遇明主,是臣等之福、百姓之福啊!”
云衡十分感动,道:“国丈,何须行如此此大礼。先帝、顺圣皇后在位时,军国大事多倚重国丈,朕且年幼,朝堂之事,还需国丈多多费心。”
宇文伷眼中含泪,道:“臣有愧先帝所托,致使皇女流落在外,且皇女早过及笄之年,至今未订立婚约。”
云衡眸中闪过一丝光芒,脸上显出痛惜之色:“国丈说到朕心里去了,看到皇姐回来,我高兴得不得了,想着怎么补偿皇姐这几年受的苦,金山银山皇姐肯定是不稀罕的,至于佳偶么……”
等了几息,宇文伷接口:“陛下,臣知道皇女尊贵,陛下担心无人能得其青眼,可大夏如此繁盛,长安俊彦云集,何愁寻不到皇女的良配?”
云衡欣喜道:“果真如此?!那皇姐婚事,就全赖国丈帮忙操持了!”
宇文伷领旨谢恩,紫衣身影消失在殿外。
云衡脸上笑容立刻消散,回身将案几上的奏折扫翻在地,用脚狠狠踏着。福宝慌忙磕头,连连喊着“陛下息怒”,又将殿内宫人统统赶出去,自己扑上前抱住云衡的腿,道:“陛下,仔细伤了脚。”
云衡一脚踹在福宝心口,福宝“哎哟”一声栽倒。云衡唬了一跳,怕踢坏了福宝,正要喊御医。福宝忙一骨碌爬起来,道:“陛下,您别生气就行了,福宝没事。”
被福宝这一吓,云衡胸中怒气也散了些,他坐回椅上,揉着眉心,道:“福宝,朕方才不是有意的,是朕不好,你别怪朕。”
福宝叩首,一脸惊恐道:“陛下莫要害福宝!本来踢一脚没事,您这几句话倒折了福宝的寿。”
云衡气笑:“耍贫嘴!”
福宝扶着膝盖站起来,给云衡煎了新茶,倒在琉璃茶盏里,奉给云衡,道:“陛下,跟老匹夫置什么气呐,过两天让他‘收骨头’去。”
云衡脱口想问什么‘收骨头’,转念一想,笑道:“福宝啊福宝,你打小就跟着朕,怎么朕进学的时候,你就只听了半耳朵?那叫‘乞骸骨’,不是‘收骨头’!”
福宝“嘿嘿”傻乐,云衡眸色转冷,看着手中茶盏凝烟似雾,淡淡道:“福宝,再听到你叫他‘老匹夫’,小心朕治你的罪,他是朕的亚父亲、帝师、国丈,他撑起了大夏的天啊,朕得……国士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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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殿一早就很热闹,梅花内卫有早起练功的习惯,翠佑跟着练,没一会儿就跟卫樱打了起来,乒乒乓乓就快把屋顶掀翻。
云芍打着呵欠,裹着厚氅看得津津有味。卫樱出身将门,一招一式皆有章法,长缨枪在手、英姿飒爽,翠佑则天生巨力,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加上招式极怪,两人打了个难解难分。
直到蓝珠端出香气扑鼻的早膳,两人才暂时鸣金收兵。
“娘子,等会让卫樱带我去西市逛逛呗?听说那里有好多好多铺子,卖什么的都有。”翠佑圆脸红扑扑,头上热出细汗,黏着几缕绒发。
“你放肆!要称呼殿下,”卫樱怒斥,“我要宿卫殿下,哪有功夫带你去逛西市。”
云芍哈哈一笑,两人昨天还别扭得不行,今打完一架竟就亲昵起来了。
“喏——”云芍解下腰间令牌递给翠佑,“现在梅花内卫归你节制了,你想让谁带你出去玩都可以。”
翠佑欢欢喜喜接过令牌,杵在卫樱眼前,得瑟着正要发话。
云芍继续说道:“不过卫樱今日还有别的事,我打算派她去唐安村看看,带几个大夫、送些草药、粮食给村民。再从内造处或少府监寻点好用的纺布机给巧娘作谢礼,前日在巧娘家留宿,见她的机子有些破旧了。”
“还有就是,”云芍停了停,抬头看着天边散射的金光,道:“若唐安村有金吾卫看守,让他们帮村民把麦子割了。”
“卫樱领命。”卫樱朗声答道,行礼完毕还不忘看翠佑一眼。
翠佑听说要去唐安村见巧娘,也跳着脚要跟着去。卫樱无奈,只能带着她在各司衙门走了一遭:御医署、司农院、少府监。
一开始,卫樱嫌翠佑烦,她实在太爱问“为什么”了,后来觉得幸好带上了翠佑,没办法,皇太女的令牌太好用。御医署把资历最深、脾气最大的荀医令派给了她,司农院立刻派人送了五百石粮食去唐安村。
只有少府监有些特别,监正似乎跟皇太女很熟,一听是皇太女吩咐,还没等她们掏令牌,监正就让把最新设计的纺织机拿出来,听说她们还要安排割麦子,新制的镰刀、脱麦机,甚至水车、耕犁都一并给她们带上。
看着身后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卫樱有些哭笑不得,她只是去趟长安郊外,怎么有种鸿胪寺使团出使塞外的气魄。再看翠佑就只是单纯地开心,因她缠着荀医令把脉,荀医令说她骨骼惊奇,内气雄浑,或恐非人。
卫樱、翠佑两人离开无极殿不久,殿外响起静鞭声、《绿腰》的曲调声,蓝珠眉头一皱,喊了声:“殿下”。
云芍笑笑,继续射箭。
刚才看梅花内卫操练,她也技痒起来,让蓝珠拿出她以前常用的桑柘木角弓,朱漆铜镞花翎箭,两人对着靶子练了半个时辰。
皇后宇文瑶光在宫人簇拥下走进无极殿时,云芍手中箭矢脱手,短促的“嗖——”声后,羽箭正中靶心,箭身没入靶内,只有一截花翎露在外面。
宇文瑶光眼中闪过惊叹,欲开口称赞,忽而想起父亲宇文伷反复在她耳边提起的话:
“你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要时刻谨记身份,垂范后宫。”
“皇太女之位本不该存在,你是皇后,要告诫云芍谨守本分,不可觊觎至尊之位。”
当她问起如何应对云芍之时,父亲也告诉她:“但凡娘子,总要嫁人的,等她嫁了人,就会一心扑在郎君、子女身上。”
“帮皇太女挑选一个品貌端正、满腹才华的世家子,这也是为了她好。”
用父亲的话给自己打完气,宇文瑶光攥了攥拳,缓步走向云芍。
两人进殿坐下,云芍换上常服,打量起眼前这位素未谋面、却如雷贯耳的宇文家长女、她的弟妇。宇文家风在长安颇具美名,据说宇文伷亲自教养子女,以至于女儿个个知书达理,儿子各个能文能武。比如眼前这位宇文瑶光,自她进门,一举一动如礼仪女官教过的那般,不错分毫。
不过,这也是云芍最不喜欢的那种感觉:被他人指定、被规矩束缚的人生。
“不知皇后来此所为何事?”云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案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鱼符。
进无极殿才一柱香功夫,宇文瑶光就找出云芍身上十几处违背礼仪之处,她憋红了脸,想要行使皇后职权,出声训诫云芍几句,又恐惹怒了她,毕竟,云衡的脸还青着呢。
宇文瑶光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放下、擦拭唇角、理正丝帕,然后说:“欣闻皇姐回宫,本宫与陛下皆甚是欢喜,本应设宴以慰皇姐辛劳,却听宫人们说,皇姐欲效先帝,厉行节俭、体恤万民。本宫惭愧。又想到皇姐芳华正盛,唯陛下与本宫在皇姐身边,婚姻大事,本宫应尽早操持,故特来相问。”
云芍唇角漾起一丝笑意,“皇后打算为我选几位郎君?”
“世……”皇后端庄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心中惊诧莫名,什么叫几位郎君?自古以来,娘子只嫁一人,即便是丧夫、和离,也是一个个嫁,皇太女怎么能同时嫁好几个?
准备好的世家子弟名录没了用处,皇后呆若木鸡。
“四个吗?”云芍竖起骨节分明的食手指晃了晃,“看来你们还是不够‘心疼’我啊。不如这样,由皇后下旨,通报所有世家大族,凡是有意与皇家结亲、入我府第的适龄男子,都可以报上姓名,届时我将统一遴选,如何?”
皇后脑中盘旋着“入我府第”四字,又是大大一惊,难道皇太女不是想嫁,而是要养男宠了?
额,她宇文瑶光可是氏族千金,光是想想这两个字都觉得无比——羞耻。
皇后从呆立中回过神来,一伸手,差点碰翻茶盏,勉强端稳茶盏喝下一口茶,才道:“皇太女莫要作此惊人之语,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云芍抬眼看向皇后,双眸如深潭,望之令人却步。
“皇后,我从不戏言。七日内,我要看到名册。”
宇文瑶光手有些发抖,她努力控制着身体不自然的震颤,喉头干涩,几乎无法出声。
站在皇后身后的宫正朱窈娘实在忍不下去了,今天一大早她就去皇后面前诉苦,说云芍妄自尊大、号令后宫,扰乱后宫规程,皇后就有些闷闷的。再后来中书令宇文大人来见皇后,两人在殿内不知说了什么,没多久皇后就整理妆容,说要驾临无极殿,还免了今日各宫妃嫔的请安,入宫两年来,皇后从来循规蹈矩,今日真是奇了。
更奇的是,皇太女竟敢口出妄言,支使起皇后。
朱窈娘行礼,道:“皇太女慎言,岂可对皇后无礼,皇后乃六宫之首,凡是后宫之人,皆需遵从皇后号令,岂能如此僭越。”
云芍冰冷的目光扫向朱窈娘,问:“你是宫正司女官?”
朱窈娘一愣,回道:“臣尚宫局宫正朱窈娘。”
云芍喃喃道“不是宫正司便好”,随即起身,颇有兴味地笑着,走向朱窈娘:“既然你是尚宫局最大的官儿,皇后的印玺是你管着,对吧?你说我僭越?那就叫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僭——越——”
“去,把皇后的印玺给我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