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女兴国日常》刘桑尼

7、陪嫁 昨日，

　　昨日，梅花内卫跟着皇后、朱窈娘回蓬莱殿，取走了代表皇后身份的印玺。

　　宇文瑶光好像完全不受影响，宫人服侍午歇、少府监送来预祝她生辰的红漆机关妆奁、柳妃来问安、晚膳、安寝，她的一举一动，哪怕一个表情都与昨日的她别无二致。

　　朱窈娘几次要开口，都被皇后投来的眼神逼退，那是她从未在皇后脸上看过的表情。即便皇后忍得下这口气，她朱窈娘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她派心腹女官连夜出宫，将云芍夺取皇后印玺的事报告了给了宇文瑶光的母亲，也是她朱窈娘的本家姑姑。

　　朱窈娘盼了一夜，终于等到天亮。本以为中书令宇文伷会进宫面圣，或者朱氏会递帖子请见皇后，结果只来了个宇文娇儿，那个沾了皇后的光，嫁给崔家嫡长子的庶妹，不过，听说最近在长安贵女圈子里，宇文娇儿越发得脸了。

　　朱窈娘是瞧不起宇文娇儿的，好在，宇文娇儿也没把朱窈娘放在眼里。

　　宇文娇儿一入殿，就哭着扑在宇文瑶光的怀里，宇文瑶光倒是一脸平静，若是不知前因后果的人看了，恐怕会弄错了受委屈之人。

　　“朱宫正，无极殿那边传您呢。”宫人小声催促，明知朱窈娘会发脾气，也不得不催了。

　　各宫宫正都去了，再晚就赶不上了，要是误了朱窈娘的事，受到的惩罚可就不是几巴掌能解决的了。

　　“知道了！”朱窈娘顾不得撒气，她也怕若真的迟了，会被云芍责罚，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了，且让那跋扈皇女嚣张几日，宇文大人自然会来治她。

　　隔着绰约珠帘，朱窈娘看了眼殿内正在说体己话的姐妹二人，转身疾步朝无极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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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及时赶到！朱窈娘抚着胸口，口中吸进的空气如烈火灼喉，她顾不上许多，站到队伍的最前面。随后，身穿紫色圆领襦裙、身披泥金帔子，高髻上戴着五支宝钿花钗的六人迤逦买迈入无极殿，站定后，众人行礼。

　　“臣，尚宫局宫正，朱窈娘，参见殿下。”

　　“臣，尚仪局宫正，张好好，参见殿下。”

　　“臣，尚服局宫正，颜文姜，参见殿下。”

　　“臣，尚食局宫正，柳芳，参见殿下。”

　　“臣，尚寝局宫正，王欣儿，参见殿下。”

　　“臣，尚功局宫正，孔牡丹，参见殿下。”

　　“免礼，赐座。”云芍细细打量眼前众人，朱窈娘她已经很熟悉了。感受到上方的视线，朱幺窈低头错开目光。柳芳、颜文姜是云芍熟识的，她们两个见到她表情相对放松，剩下两个新面孔则显得有些紧张。

　　云芍收回打量的目光，翻看起手里的簿子。

　　“朱宫正差事当的不错嘛，”云芍抬眼看着年约三十，长脸宽额，努力压抑气喘的朱窈娘，缓缓道：“皇帝登基三年，后宫人数就翻了一翻，妃嫔四十五名，宫人达八千六百九十人。”

　　修长的手指敲打着记载宫人名册的簿子，簿子很厚，云芍单手持握倒也不感觉沉重。

　　“启禀殿下，《周礼-礼记篇》载：‘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

　　“本朝律书《夏六典》规定：‘四妃、九嫔、九婕妤、九美人、九才人、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臣忝为尚宫，皇帝正值壮年，大夏日盛，臣还需继续为大夏充盈后宫。”

　　朱窈娘起身行礼，心里虽有些怕，可她六宫第一女官的脸面也不能就这么丢了。

　　云芍鼓掌，道：“朱宫正不愧是六局之首，对古籍、律法如此熟稔。”

　　“臣不敢。”

　　云芍丢开手里的簿子，道：“《周礼》的妇顺之道都是妄言，《夏六典》简直胡说八道！朱宫正难道不顾皇帝龙体是否康健，只关心有没有足够的皇嗣？”

　　未等朱窈娘回话，站在一旁的宫正司女官颇具威严地开口道：“还请皇太女殿下慎言。”

　　呃……

　　云芍一偏头，看见正迈步走入的年长女官，简直是所有宫人的噩梦，宫正司女官——谢玉京。

　　宫正司主管内宫纠察，可以监察所有人，包括皇后。人称女獬豸。

　　云芍一半的童年阴影都是由她带来的。

　　不管云芍把云衡逗哭，还是出宫去玩，哪怕只是跟云驰学几句粗话，谢玉京统统汇报给女帝，还要带着女帝的圣旨来训斥她，罚她抄写古圣先贤的书籍。

　　《周礼》就是她抄得最多的那一本！

　　“谢宫正，你好呀～”云芍企图蒙混过关，这是云芍跟那人学的方法，当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糊弄过去，糊弄的方法就是将声音尽可能变得童稚、甜美。

　　用那人的话说：就是夹起来。

　　云芍努力想象着喉咙被木夹夹起的感受，最后只能实实在在地用手捏起喉咙。

　　这个“夹”的感觉，云芍练了好久。

　　不能说成功，只能说初见成效。

　　因为此时，云芍正用手捏着喉咙，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

　　谢玉京的万年冰山般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下去了，她狠掐自己一下，语气更严厉几分：“皇太女殿下，请注意仪态。”

　　云芍放下掐喉咙的手，感到有些受挫。她明明练了很多遍，怎么就是没效果啊。真的好难。

　　“咳咳——”云芍端正身体，继续道：“总之，召集六宫宫正到此是为了商议如何筹备我的婚事，以及制备嫁妆。”

　　此言一出，宫内静寂。

　　皇太女要出嫁了？！

　　大事啊！

　　朱窈娘疑惑，难道皇太女昨日的荒唐之言只是为了戏弄皇后？

　　尚服局宫正颜文姜肩膀为不可查地抖了一下，那是一种无形重担落在肩上的微妙反应。

　　一想到皇太女的出嫁服饰、首饰、婚礼依仗筹备，她就觉得未来充满了巨大的……嗯，希望！她琢磨的几百个花样子终于可以统统做出来了，要是针工处敢抱怨，她就到少府监要人，想到梦想即将实现，颜文姜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尚仪局宫正张好好倒没太激动，皇室婚礼嘛，这个她熟，皇帝大婚是前年的事，婚礼的乐舞、礼仪的程序都有定例，再说皇太女出嫁是国之大事，属于重典之中的重典，怎么着也要一年时间筹备，足够她把仪典细则、舞蹈、乐曲反复斟酌，定会滴水不漏。张好好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其他宫正也盘算着自己这边可能分到的差事，正在神思不属之际，手里被塞了一个册子。

　　册子上面写着：《陪嫁宫人遴选手册》

　　宫正们匆匆翻阅一遍，开始相互观望，又同时看向朱窈娘。朱窈娘不清楚云芍要干什么，直觉告诉她：有危险，快跑！可她跑不掉了，因为云芍也看向了她。

　　“不知皇太女想要多少宫人陪嫁？”朱窈娘大着胆子，试探问道。

　　云芍伸出四根手指，指如青竹修长，又如暖玉般润泽。

　　“四千人？”朱窈娘微微皱眉，四千人确实有点多了，长安城数十万户，如果即刻征召适龄女子，大半年应该也够完成遴选。

　　云芍摇摇头。

　　“四百人？”朱窈娘有些不确定了，如果区区四百人，现有的无极殿宫人再从掖庭、六宫二十四司拨一些，完全够了，根本没必要搞所谓的“遴选”吧？

　　云芍继续摇头，公布答案：“四十人，足矣。”

　　看出宫正们的疑惑表情，云芍含笑道：“按照你们手上这本册子，我要善女红者四人，善诗书者四人，善乐舞者四人，善庖厨者四人，善匠造者四人，善辩言者四人……”

　　一边听着云芍的介绍，宫正们快速翻阅着《手册》上的条目。

　　尚服局宫正颜文姜问道：“善女红者四人，是否从尚服局下针工处挑选？”

　　云芍笑眯眯道：“把《手册》交给你们是为了晓喻六宫，让所有宫人都知道，任何人都可以参加遴选，任何人若想要磨练技能，六宫二十四司必须给予方便。”

　　“另外，只要参与遴选的宫人都可以得到五贯铜钱。”

　　五贯铜钱？！

　　官居五品的宫正月俸是十贯铜钱，普通宫人仅供给衣食而已，偶尔得些赏赐，哪敢肖想月俸，更何况是五贯铜钱！

　　朱窈娘再也无法随着云芍的心意糊弄下去，她知道，只要这个消息传遍六宫，八千六百九十宫人每人都会参选，那可是五贯铜钱！

　　到那个时候，整个后宫恐怕都会乱起来。一旦出了任何问题，身为尚宫局宫正的她，都难逃责罚。

　　朱窈娘深呼一口气，顶着压力，道：“五贯委实太多，恐厚赐之下，宫人被利益驱使，做出有损德行之事，导致后宫生乱呀。”

　　“唔——”云芍用手托在下巴上，思考了片刻，道：“看来我忘了说明一点，如果能顺利选到陪嫁的四十名宫人，我将向皇帝、皇后建言，所有女官的品阶加封两级，薪俸翻倍，如何？”

　　六名宫正倏尔坐直了身体，还有人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大夏开国百年，宫正都是正五品，如果真的能加封两级——那就是正四品！

　　宫正们脑海里不约而同浮现出自己衣紫服朱、腰佩金鱼袋、髻间簪着七树花钗的模样。

　　不过是“八千六百九十宫人”而已，她朱窈娘任职尚宫局宫正两年来，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会搞不定区区一场“陪嫁宫人”遴选。

　　朱窈娘握了握拳，看向云芍的眼神不再是不满、不屑、恨毒，而是无比澄澈，她站起身来，音调铿锵：“定不负殿下所托！”

　　其他宫正纷纷起身，揖礼，朗声道：“定不负殿下所托。”

　　云芍点头微笑，又对远处站着的谢玉京道：“也请谢宫正多多费心。”

　　谢玉京揖礼而去。

　　云芍回宫第三日，就在后宫掀起了惊涛骇浪。

　　晚膳时，云芍没事人似的，跟翠佑抢鸡汤喝，那是巧娘送给她们的谢礼，自己家养的走地鸡，味道鲜美绝伦。

　　就寝前，云芍在九枝宫灯下看女帝留下的书卷，蓝珠拿着一张请柬走来。

　　云芍伸手欲接，眸光落在请柬上的刹那，她的心跳漏跳半拍。

　　天青色封皮上绘着一株月下芍药，画意缱绻，芍药半开，恰似微风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