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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执棋 ...

  •   大明宫静寂无声之际,正是平康坊喧闹之时。

      花舞歌千阙、诗书斗百篇。来自江南、中原、南境、北疆最绝色的娘子都汇聚于此,其中亦不乏善歌者、善舞者、善艺者。若仅仅是个风流场、销金窟,还称不得“天下第一坊”。最令它名声大噪的恰恰是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平康坊活跃着无数消息贩子,不管是朝廷政令、后宫秘辛、高官癖好,还是江湖异闻,都能在这里找到卖家。为此,各州节度使大多把进奏院设在平康坊。

      刚才还心事重重的伽罗,一踏入平康坊,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多情双眼笑如春花,浴火双眸在每个娇艳娘子身上扫过,并特意在□□、蜜臀上沉溺片刻。长臂轻舒,熟稔地将最热辣的娘子搂入怀中,遒劲双手不安分地抚上另一个娘子的纤腰。上扬的唇勾勒轻狂笑意,在怀中娘子的耳畔落下一吻。纵然久经风月,也难抵抗如此撩拨,感受着耳畔喑哑的低语,本就绵软无力的娘子,与伽罗炙热的身躯贴得更紧了一寸。

      这一幕,恰好落入正踏上二楼阶梯的两人眼中,他们一个穿赭色织锦襕袍,腰间配金与带,一个穿暗金绛纱袍,腰间蹀躞袋上挂着精钢匕首。

      绛金纱袍轻嗤一声,:“哪里来的浪荡子,看着真欠揍。”

      另一人收回目光,摇摇头,“年轻人嘛,放浪些也正常。不过袁兄,你可没资格说人家吧,令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二层最里面的雅间。

      丰姿楼假母肖大娘携着几个标致娘子匆匆赶来,没办法,今儿个生意实在太好,肖大娘笑得脸若银盆,眉似弯月。

      “两位郎君,这是我们楼新晋花魁金鸳,以及善歌舞的娘子九香、绢绢、明月。”

      “若都不满意,楼下还有波斯舞姬、西域胡姬,最善胡旋舞。

      赭袍男子笑着赏肖大娘一块银挺,让她先带娘子们下去待会再来。

      “听说丰姿楼来的新厨子最擅广陵菜,燕炙、葵花大斩肉都有吧?缕子鲙可地道?”

      “算了,拿手菜统统来一份!”

      赭袍男子大手一挥,肖大娘一一应承,带了几位娘子行礼退下。

      娘子们按照丰姿楼的规矩轻移莲步,羞怯回头,用勾魂摄魄的双眸看恩客一眼,不管是十八儿郎,还是七十老翁,都会折服在这“回眸一笑”之下。

      必须折服!恩客若不花个百千钱就走,肖大娘可是会罚她们钱呢!

      赭袍男子贪婪地盯着众娘子离去的背影,走在最后那个是叫明月对吧,还隔空给他抛了一个香吻,让他四旬又五载的心怦怦乱跳好一阵。

      他一边关门,一边说,“不愧是康平坊第一楼啊,一个舞娘都如此妖媚,嘿嘿,袁兄真是会挑地方。”

      袁铠长叹一声。

      门已经关上,接下来的一幕雅间里的人就没看到了。

      明月衣裙飘荡,扑在举步登楼的伽罗身上,献上一个香吻,又在他腰上掐了两下,便如蝴蝶般翩翩而去。

      伽罗朝二楼的雅间看了一眼,用金饼塞满波斯舞姬的胸口,让所有舞姬在大堂上一起跳他最爱看的胡旋舞。

      “谢郎君赏!”

      “姐妹们,我们且歌且舞,贺郎君福寿康宁、步月登云、封侯万里!”

      领头胡姬用标准官话说着吉祥话,众胡姬一同恭贺。继而鼓声起、弦声相随,胡姬们双袖乍起,脚步与迅捷的鼓点同起同落,踝间金玲轻颤,发出悦耳的和声。

      “好!好!好!”

      座中宾客纷纷拍手喝彩,千钱一曲胡旋舞,他们只能偶尔欣赏一回,今天可谓大饱眼福了!

      “今夜,值了!不醉不归!”

      所有人都沉醉在妙舞、美酒中,伽罗推门走进二楼空着的雅间,轻身跃至粱上,按下机关,博古架移开,一个窄小密道无声开启。

      ——

      二楼最里的雅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三个人都正当壮年,举手投足皆气度不凡。

      赭袍男子是户部侍郎郑元吉,富态的脸上露出颇为满足的神态。

      “我说袁兄,你就别在那转来转去了,快坐下尝尝这刚出炉的燕炙,蘸了酱汁、裹上这薄如蝉翼的面皮,入口香鲜适口,真真当得上‘人间美味’啊。”

      新来那人身披大氅,内着苔绿翻领缺胯袍,腰系金鱼袋,他旋转着腰间银花镂空香球,阵阵苏合香盖过了屋内香炉里的果木香气。

      “郑大人真无情,没见袁兄愁得头发都白了吗?”

      郑元吉呷一口三勒浆,餍足地说:“杨大人,大谬不然啊!”

      “袁大人的愁只有你御史中丞杨辅国能解,我这个户部尚书不过是来凑数而已。”

      袁铠上前抓住郑元吉的手臂,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实下狱,杜千君刚上任就把我儿子抓进大牢,我连探视一下都不许。”

      “我请你们来帮忙出出主意,你在这儿说什么风凉话?!”

      郑元吉拍拍袁铠的手,拉他到左边椅子坐了,道:“袁兄啊,你们武将的性子啊,就是太急。你坐,你坐下,让我慢慢跟你说。”

      给袁铠、杨辅国各斟满一杯三勒浆,他才开口道:

      “今儿中书省、秘书监热闹非凡,听说皇太女回来了,你没看老匹夫那张脸,真是黑如锅底——”

      “你那儿子就是撞霉运,偏偏碰上皇太女。”

      “你多年在外当刺史不清楚,杨大人跟我可都是亲历者,皇太女对待贪官污吏、嚣张权贵向来杀一儆百,比女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抓你儿子喊严重吗?她没冲进你府里,把你全家下狱,我都很惊奇了。”

      “她一没杀李实、二没抓你,说明了什么?”

      看着袁铠迷惑的表情,郑元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摇头道:“皇太女,‘饭后钟’——早凉了。”

      “哦——我忘了你是大老粗,听不懂是吧?粗俗些说,就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哈哈哈。”

      “总之就是前朝旧事,不提也罢,提也白提。”

      袁铠迟疑,问:“那为什么杜千君还听她的,不给我面子?”

      郑元吉向杨辅国伸了伸手,表示自己累了,换他给袁铠这个榆木脑袋开窍。

      杨辅国清清嗓子,接着道:“袁兄你想想看,她还顶着皇太女的名头,我们该如何待她,还需陛下一句准话。”

      “令郎也算一举成名了,满朝文武借着令郎这个案子,倒能一探究竟。”

      袁铠明白过来,叹息道:“杨大人向来耿介,怎么跟郑元吉一起挤兑我。”

      杨辅国哈哈一笑,“非也,郑公刚才的话正切中要害,既然朝堂在等一个答案,我等就要体贴陛下苦心,把事情摆在明面上。”

      “难道要公审?!”袁铠一惊,他那不孝子自小放浪,欺男霸女的事肯定没少干,哪里经得起审呐。

      “哎——非也非也——”杨辅国举起玉瓷杯,一饮而尽,道:“恰恰是不提令郎之案为妙。”

      “袁兄,你也不想想我杨辅国当的什么官?”

      “御史中丞啊……”袁铠脱口而出,又顿住。

      御史中丞只有参奏之权,可没有审理之责。

      “没错,就是这参奏之权,”杨辅国似酒意上涌,摇晃着站起来,大声道:“明天!我就让手下御史上本参奏皇太女擅自处置朝廷三品命官,藐视天威、置国法于不顾!”

      “陛下若准奏,褫夺皇太女尊位,区区三品杜千君还敢难为令郎?”

      袁铠大喜过望,立刻起身,向二人长揖下去,感动道:“如此,便多谢二位!”

      三人互相扶着又在椅子上坐了。

      郑元吉目露惋惜之色,道:“可惜啊,这次为了帮袁兄,只能遂了那老匹夫的意。”

      袁铠、杨辅国都知道“那老匹夫”指的是谁,都有些心情郁郁,明争暗斗这些年,始终被压下一头。

      他是宰相,郑元吉却只是个户部尚书。

      他的女儿是皇后,杨辅国的女儿却只是四妃之一。

      “听闻尊夫人娘家与宇文一族有秦晋之好?”

      袁铠想了想,确实听夫人崔氏与他提起过,她家侄子娶了宇文家的小女儿。

      郑元吉同杨辅国对视一眼,又目光灼灼地盯着袁铠,道:“此事关节,恐怕还在袁兄身上。”

      袁铠不知他俩打什么哑谜,反正知道儿子有救了,回去能跟夫人交代,他也就放宽心,一口干掉杯中酒,又迫不及待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人举杯共饮,接着就叫娘子们来献艺,打算醉至天明。

      伽罗退出密室,回到空房间。

      直到康平坊的歌舞声渐熄,长安城的钟鼓声响起,他也没等到那个人。

      晨光细微,伽罗牵马从康平坊出来,朝善业坊而去。

      行至坊门,见一高鼻深目的老翁,牵着一匹瘦弱骆驼守在门边。

      老翁一见到他,便弯腰抚胸行礼,“参见伽罗王子!”

      伽罗看出他是吐蕃人,不欲被坊正察觉,将老翁带回家中,才问道:

      “你是何人?观你憔悴模样,难道是从吐蕃来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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