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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饭香 申初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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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初时分,卫樱接到蓝珠的飞鸽传书,便挑选了二十名最精干的梅花内卫入宫。从二皇子的马球场到大明宫用了一个时辰,从宫门到皇太女的无极殿,只用了一炷香。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六宫二十四司,整个大明宫近万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皇太女的梅花内卫入宫了。胆大些的还在廊下偷偷张望,跟同伴嬉闹几句。
有人夸“好英武”,当然也有人觉得娘子们手无缚鸡之力,真要遇到恶人,二十个娘子也抵不上一个郎君,所谓的梅花内卫不过是当年女帝设置的最后一道屏障罢了,跟各宫妃嫔殿里摆的刺绣屏风没什么区别。
金吾卫统领卫铨站在宣政殿廊下,看着眼前宫道上甲胄整肃的梅花内卫,冷哼一声。
梅花内卫来了,最开心的人当属翠佑,因为她终于有衣服穿了。
得知皇太女下令将梅花内卫交由翠佑节制,卫樱心中一紧,却什么也没说,行礼领命,跟其他内卫站在了一起。
翠佑笑得合不拢嘴,她摸摸这个内卫胳膊,捏捏那个内卫肩膀,感觉有点眼花:二十一名梅花内卫浑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身高均约六尺二寸,个个肌肉紧实,纤瘦有力。
“殿下,晚膳已备好,是否传膳?”蓝珠叉手行礼,问道。
云芍应了声,从无极殿屋脊上下来。
小时候她很喜欢在高处看日落,后来女帝——她的母亲不许她再爬,说她是国之重器,不可轻易至于危险之中,她便答应再也不爬。
如今母亲不在了,她也不再是所谓的重器,她又可以爬上屋脊看日落了。
“哇——”翠佑绕着桌子,哇哇大叫,乖乖滴隆咚,全是她没见过的菜,而且满满几十盘,翠佑第一次感受到了压力:她最多能吃七张饼子、两碗汤,桌上这些菜够她吃上三天啦!
见到桌案上玲琅满目的菜蔬,云芍也怔了一下:
主食有稻米饭、芝麻胡饼、甜味蒸饼,肉食是炙鹿肉、葱醋鸡、黄芪炖鹅、生鱼鲙、乳酿鱼、驼蹄羹、羊臂臑,蔬菜有莼菜、芹菜、冬苋菜、竹笋,点心是玉露团、单笼乳酥、水晶龙凤糕、樱桃饆饠、五福饼,还有切片雪梨、冰糖柿子、柑橘等,饮品有也有四五种之多。
刚出宫的那几个月,她会经常想起这些宫廷珍馐。如今乍然看见,竟觉得有些陌生,她几乎已经忘记了稻米饭的香气。
“殿下,请用膳。”蓝珠低头行礼。
云芍半扶半拖,将蓝珠按在椅子上坐了,笑语盈盈:“蓝珠,这些年我习惯有人陪着吃饭了,坐下吧,一起吃更香些。”
蓝珠不敢用力挣扎,只嘴里反复念叨:“臣不敢。”
云芍又对翠佑道:“请卫樱过来同食吧。”
听说要跟皇太女同桌进膳,卫樱百般推拒,翠佑哪管许多,硬把她拽来。
“先分一些出来,给梅花内卫和宫人们送去,我们几个也吃不下这么多。”
“我习惯与人同食,你们就当迁就我吧。”
云芍一边吩咐桌边伺候的宫人,一边给蓝珠、卫樱碗里夹菜。
话已至此,蓝珠、卫樱不敢再辞,小心翼翼吃着碗里的饭菜。
翠佑早已给自己夹了鸡腿、大块鹿肉、半盘鹅肉、半盘鱼肉,还盛了满满一碗稻米饭。
虽然碗里堆的像小山似的,翠佑的吃相却十分雅致。
卫樱看着有些惊奇,甫一见面,她就觉出翠佑粗鄙,没想到吃饭竟有些世家子的气度,一蔬一饭都寂静无声,脸上表情不是被食欲裹挟的焦躁,全是对美食的敬畏。
再看看皇太女云芍吃饭的模样,卫樱还有什么不明白呢:翠佑是跟皇太女学的啊!
吃完碗中最后一粒米,云芍漱口、净手,颇多感概:
“自小吃惯了稻米饭,还以为稻米跟麦子、粟米一样到处都有,出去一趟才知道,稻米价比金银,南方只有少量种植,北方更是闻所未闻。”
翠佑狠狠点头,等嘴里的饭咀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才开口:“是啊!这么香的饭,应该大家伙都种,那我走到哪就能吃到哪啦!”
云芍宠溺地看着翠佑,虽说两人年纪相当,可翠佑天生烂漫,如果她有个妹妹的话,应该就是翠佑这般模样。
蓝珠跟着点头,盘算着让司膳处每日都准备稻米饭。
仿佛看穿了蓝珠的心思,云芍将琉璃盏中斟满葡萄酒,高举道:“以后各餐饭食不必如此丰富,三四碟菜就很足够,等家家户户都能吃上稻米饭,我们再来摆宴庆贺。”
蓝珠忍不住热泪盈眶,她一直担心云芍会就此沉溺下去,今天在京兆府云芍杀伐果断,此刻又心系天下百姓,现实时刻提醒着她:那个心怀天下的皇太女,真的回来了。
只有翠佑来不及说话,抓紧又喝下一碗驼蹄羹,她心里苦啊:好不容易到了长安能吃顿好的,谁知吃完这顿没下顿啊!
吃完晚膳,翠佑拉着卫樱要讨教一下节制梅花内卫的心得。
蓝珠将云芍请进内殿,让宫人抬出几口大箱子,道:
“殿下,这是三年来您的食邑、俸禄、赏赐的账目,请殿下过目。”
这是要紧的事。作为皇太女,她享有其他皇族子弟无法比拟的尊荣和财富,皇子们都是食邑千户,而她,食邑万户。云芍又摩挲着腰间鱼符,一手拿起账目翻看,除了固定食邑,竟然还有额外进项。
“是谁在打理账目?”
“户部丞,他们每年来送一次账目。”蓝珠凝眉道,“那些放在库房里的古董珍玩、布匹首饰,臣还常去查看,至于田庄、房屋,数量太多,臣就看不过来了。既然陛下回来了,臣再将这些都核查一遍。”
云芍点头,将账册放回箱子里,拉着蓝珠坐下,“蓝珠,这些年辛苦你了,如今我回来,你也该放松一些才好,这些账目、守卫、饭食之事,都有人照料,你放宽心。”
蓝珠慈爱地笑着,看着云芍近在咫尺的脸庞,真怕这都是梦,“殿下,您是黑了些,这盒面脂,等会殿下可要试试?或者让太医署开些牛乳、调理的方子?”
云芍对着柳心铜镜子照了照,确实黑些,摸着也粗糙了些。
云芍接过蓝珠手里的面脂,用手指蘸了点,猛然点在蓝珠的颊上,笑道:“蓝珠嫌我黑,我可要恼了。”
“殿下——”蓝珠看着九枝宫灯映照下云芍的笑颜,一直揪着的心,终于熨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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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后,皇太女说要节省用度的诏令很快传到尚宫局。
几个宫人服侍一个年近三旬的女官换下浅绯官服,换上橙红缠枝纹背子、腰宝花绛纱裙,戴上五支花钗。
装扮完毕,宫人端上一碗桂花雪梨羹。羹是皇后赏赐,还冒着热气。
女官舀起一勺胶质满满的羹,浅尝一口,便丢下勺子不喝了。
听罢宫人禀报,她冷哼一声,嘴上不敢多说,心里却愤愤不已。这皇太女真是个祸患,今天一回来,蓝珠那老妇就教司膳处忙了个头打脚;那该死的福宝也敢来教训她,说皇帝今日懒怠用膳,都是因为她没管好司膳处,没根的阉人也敢在她面前狂吠。
她朱窈娘可是皇后表亲,自从随皇后入宫,这六宫二十四司还没人敢对她说个“不”字。
且等着吧!
卸花钗时被扯痛了头发,朱窈娘将那没用的宫人打了一顿,一整日都不顺的气这才顺了些,她也能睡个安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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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芍那一巴掌打得结实,晚上就寝的时候,云衡的脸上还有乌青的指印。
云衡本打算在宣政殿偏殿安歇,否则被人瞧了去,天子威仪何在?
偏偏皇后宇文瑶光来请安,问皇太女回宫实在可喜可贺,是否要赐宴同乐。
哎,他这个皇后啊,出生世家大族,最是在意这些礼仪规矩。
等宇文瑶光看见云衡的脸,她的目光就没从那片青紫上挪开,清楚是云芍的杰作后,皇后竟然呆立半晌,痴痴问道:“她可以打陛下?”
云衡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这是重点吗?身为妻子难道不应该关心他痛不痛,生不生气?为什么关注的是云芍能不能打他?
福宝又是心惊肉跳一番,好在皇后是个识大体的,立刻醒悟过来,叫人拿冰块给皇帝敷脸。然后温言软语安慰好一阵,云衡才消了气,跟皇后回了寝殿。
宽大的拔步床上,身旁的云衡呼吸沉沉,伴随着轻微的鼾声。
宇文瑶光却睡不着,她自小熟读诗书,忠君齐家的道理她烂熟于心,她与云衡早有婚约,三年前云衡骤然登基,父亲宇文伷更是亲自教导了她整整一年中宫之道,才放心将她送入大明宫。
父亲说:你的丈夫是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千万不可忤逆他,否则就是灭门之祸,在宫中千万要谨小慎微,恭敬柔顺。
皇太女竟敢打了最尊贵的人一巴掌?
她长着三头六臂吗?
宇文瑶光带着这些混乱的想法,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脑海里始终有个念头:明天一早就去无极殿看看,传说中的皇太女究竟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