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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宫 沐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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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完毕,殿中宫人为云芍重新梳妆。
镜中娘子,身着合体的明黄色翻领常服,左右领口绣着暗金龙凤祥纹,双肩锦纹垫肩,腰佩十三玉带,悬挂玉鱼符,脚穿登云靴。
翠佑此刻正在偏殿,由宫人紧急帮她裁剪衣裳。现成的宫装她穿着都不合适,若肩膀处松紧适度,则衣袖、下摆过长,若长度合适,则肩膀紧窄。
蓝珠为云芍梳好飞天高髻,忍不住落泪,赶紧低头退至内殿,很快又托着个玉枕大小的银匣走了出来。
“殿下,这是女帝仙逝时特意留给您的银匣。”
云芍并未看那银匣一眼,挥手让蓝珠把银匣放在一旁。女帝曾向她允诺皇权,将她高高捧起,后又重重的跌落。她还不确定,是否要全盘接受母亲带给她的一切。
“殿下,现有梅花内卫百人,臣已将其安置在二皇子的马场操练。”
云芍颔首,吩咐:“派人盯着晋国公府、唐安村,再派二十人入宫,交给翠佑统领。”
“将我换下的衣服收好,麦穗也收好。”
蓝珠领命而去,翠佑穿着改好的衣裳入殿。扯住裙摆,左瞧右瞧,乐滋滋道:
“娘子,这衣服颜色也太娇俏了吧,领口开的这样大,真不自在。”
云芍起身替翠佑整理衣裙,“宫人装扮都是上襦下裙,方领裹胸只是内廷穿着而已,若要外出还要戴帏帽或设路障,自古男女大妨,不会教人瞧了去。”
翠佑扯着胸口布料,撇嘴道:“娘子,你说什妨不妨的,我不懂,不过我在想,娘子想穿什么便穿什么,谁的眼睛敢乱瞟,我给他一拳!”
饶是穿着长及脚踝的石榴裙,翠佑抬脚朝空中踢去。只听“呲啦”一声,刚缝好的裙子,应声裂开。
云芍无奈摇头,笑道:“看来你跟襦裙确实没缘分,等会梅花内卫来了,你去换她们的衣服穿。”
“若你想四处转转,等蓝殿仪回来,让她带你去便可。”
“我先去见见,当今天子。”
————
宣政殿。
自从金吾卫传回消息,说云芍回来了,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就不曾有片刻静止。
“派人再去无极殿探探,她真的回来了?!”
太监福宝给云衡打着扇,细密的汗水还是从云衡的额头频频渗出。
“陛下,已经探了三回……”
如旋转陀螺般的云衡猛然止步,颓然倒在塌上,面白如纸,口中喃喃,“完了,完了……”
福宝打小跟着皇四子云衡,云衡焦急,他也感同身受,生怕云衡急出个好歹来,极力安慰:
“陛下,您现在是皇帝了,殿外可有数百金吾卫护驾,谁也伤不到您。”
“即便皇太女回来,也要看您的脸色行事,您让她站着,她都不敢坐着。”
闻言,云衡坐起身来,颇不确信地问:“当真?”
福宝重重点头,道:“比真金还真呐,我的陛下。”
福宝凑近云衡,轻轻擦干云衡额间冷汗,缓声道:“况且,皇太女年近二旬,合该从速出嫁……”
云衡大喜,眉梢眼角的担忧被喜悦取代。
对啊,他刚才怎么没想到呢,他今年十七岁,云芍比他还大两岁,这个年纪还未出嫁,实在是迟了些。
随后,云衡又叹了口气。
崔淮安出生清河崔氏,芝兰玉树,仪表堂堂,本来云芍与他两情相悦,要不是三年前云芍私自离宫,说不定两人婚事就能定下。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崔淮安早已成亲,娶了范阳卢氏为妻,扶风窦氏庶女为妾,孩子都生俩了。
“晚喽,晚喽——”云衡拍着大腿长叹,语调幽幽。
小太监趋步入殿,神色慌张,道:“陛下,皇太女来了。”
云衡从塌上弹跳而起,与他一样明黄色的身影款款入殿,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福宝及时上前,扶住身形微颤的云衡。
云衡推开福宝的搀扶,强打精神,张开双臂,笑着迎接云芍,:“皇姐,弟弟正要去无极殿找你呢,三年不见,弟弟可想你了。”
看着与女帝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庞,云衡一阵恍然,好像那个他敬爱、尊重、孺慕的母亲又回来了。
“皇姐,你在外一定受苦了吧?这脸也太黑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眼神不济,把炭灰当粉敷了呢!”
“还有啊,皇姐在宫里就别老穿男子衣衫了,别人看错,还以为你是我的替身呢!”
“皇姐,你怎么不说话?难道被我这真龙天子的气魄吓到了?”
福宝忍不住腿软,“噗通”跪在地上,他们这位陛下啊,哪都好,就是小嘴跟淬了毒似的。没当皇帝的时候,还只敢在自己宫里施展“神技”,当了天子连朝臣都不放过,每个月御史的奏折,有一半都是参奏陛下的。
云芍揉了揉眉心,拂开云衡拉扯她衣袖的手,径直在主位坐了。
福宝赶忙爬过去匍匐叩拜,“皇太女殿下,陛下年纪尚幼,若有言语不妥之处,还望殿下见谅,莫要放在心上。”
年幼?不!云衡怎么会年幼!
单凭女帝遗诏,当年只有十四岁、才德不显的皇子,如何能坐稳朝堂?
“云衡,成王败寇,我不怨你,今天我来,是想听听女帝为什么将皇位传给你。”
云芍目光深沉似水,定定看着云衡,她高髻巍峨,如金似玉,冷傲非常。
云衡不自觉撇开头去,伸手从案上拿起一个黄澄澄的橘子,兀自剥开橘皮,将橘肉一瓣瓣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
云芍看着云衡吃完一整个橘子,未显出丝毫情绪。
云衡拿起帕子,将手指一根根擦净。
转过身去,微抬起头,望向殿外小小的一片天空,快要秋末,是个好天气,浅蓝色的天空中,散落几抹微云,几只云雀飞过。
“母后——”
“称她女帝!”云芍厉声喝道,猛然挥落案上杯盏,几个橘子骨碌碌滚向殿内四处。
云衡的肩膀颤了颤,到底不曾转身:
“女帝,女帝她向来最宠爱你,说你方额广颐,有帝王之相;说你敏而好学,有治世之才;说你仁心仁德,必能泽被天下——”
“我虽是女帝最小的儿子,却只能在你的光环下长大。”
“不管我的课业多好、多差,女帝从未多看我一眼。”
云衡自嘲一笑,“你问我为什么?我也想知道究竟为什么,明明最不在意我,却将皇位给了我。”
“她什么时候问过我,是否真的在意这皇位?”
云芍冷笑一声,“若你不在意皇位,为什么将大皇子云宸贬去南诏、将二皇子云驰流放岭南、将三皇子云渊困于北疆?!”
云芍一步步走下玉阶,双手在衣袖里紧握成拳,一句比一句更冷。
云衡深吸一口气,转身笑了,声音爽朗,“不在意归不在意,但真的坐上这至尊之位,百官俯首、万民称颂、四海宾服,啧啧啧,这感觉真是——爽哉!快哉!”
“皇姐,想必你是无法体会到吧?”
“如此说来,女帝最爱的就是我!大夏天子是我!名垂青史的也将是我!”
“而你云芍,不过是大雍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
云衡指着云芍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抱着肚子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云芍定定看着不远处的云衡,他长高半个头,头戴金冠、身穿衮服,有些天子的模样了。
或许,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或许,在女帝心里,云衡就是比她更适合当皇帝。
云芍在心中轻叹,三年来,她都这样骗自己。以为今天能找到答案,能直面真相,可惜,云衡也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
罢了,过去已经不再重要了,她已经,有许多该做的事在等她。
“啪——”
清脆的响声后,云衡俊逸的脸上多了个掌印。
“若要坐稳帝位,就要当个明君。”
“否则,我就拿回它。”
云芍拍拍云衡的肩膀,丢下平平淡淡的两句话,离开了宣政殿。
福宝无声发抖,深恨自己刚才怎么不早点退出去,他将头埋进衣袖里,不敢看云衡的表情。
良久,只听云衡唤他:“福宝,把伽罗找来。”
福宝应声,连滚带爬退出殿外。
恍惚听见云衡低低说了句:“她瘦了。”
——
走出宣政殿、下值、离宫,这一路上,伽罗脑子里只盘旋着两个字:
和亲?!
刚才云衡召他入殿,摒退所有宫人,隔着屏风跟他说,让他尽快联系他的父亲吐蕃赫卓赞普,让吐蕃遣使臣入长安,替大王子波尔赞求娶皇太女。
如果大王子真的娶了大夏的皇太女,下一任赞普必定就是波尔赞,而波尔赞成为赞普之后,他和他的母亲将永远衰败下去。
他来长安三年,进国子监学习一年,担任金吾卫禁军两年,他使出浑身解数,好不容易与高门士族盘上关系,又得皇帝垂青,成了禁军副统领,他原想着,说不定再过两年他就能进军中任职,等平定高丽,或降服南诏,他当上大将军,继而受大夏皇帝册封,成为下一任赞普。
皇帝突然提出的和亲要求,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不!
他不甘心!
那件筹谋多时的计划,必须立即实施!
原本骑马走在回家路上,伽罗调转马头,朝平康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