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女兴国日常》刘桑尼

2、报官

　　大明宫，金吾卫值宿处。
　　身穿浅绯官服的五品女官蓝珠，手持女帝御赐金牌，要求金吾卫即刻派遣五十人的天子出行仪仗。
　　金吾卫统领卫铨，一手按着佩剑，虎目圆睁，道：“内廷女官也敢在此放肆！天子正在宣政殿当朝，何曾需要出行仪仗？”
　　“大胆！”年近五旬的蓝珠，发髻间花钗轻颤，气势如虹，道：“见御赐金牌如见陛下，尔等还不跪下听令！”
　　卫铨欲不理，身边亲卫小声道：“毕竟是御赐金牌，若陛下知道将军不尊号令，恐怕也……不妥。”
　　卫铨迟疑片刻，到底跪了下去。
　　难道真的要派出五十金吾卫作天子仪仗？这可是掉脑袋的差事，他如何敢应承。可眼前的老女官不依不饶的模样，恐怕不能善了。
　　见卫铨眉头紧锁，亲卫又道：“今日是副统领伽罗值宿。”
　　轻飘飘一句话，卫铨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若不是女官咄咄逼人，他恐怕要拍拍亲卫的肩膀，再随便赏点什么了。
　　伽罗那小子，不过是吐蕃王送来的质子罢了，肮脏的胡儿，能在金吾卫当个小小禁卫就应该偷着乐了。没想到偷偷跟永安王世子打过几场马球，就成了陛下眼前的红人。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今天，说不准就是弄死这卑贱胡种的天、赐、良、机。
　　想到此处，卫铨怒容消散，笑得无比憨厚，叉手为礼，道：“女官莫恼，今日副统领伽罗值宿，由副统领亲自率天子仪仗出行，更显郑重。”
　　蓝珠大喜，问：“伽罗在哪？”
　　卫铨旋即起身，弓腰指路。
　　看到伽罗的瞬间，蓝珠眸光微动，却并未多言，只是亮出御赐金牌，要求五十名金吾卫随行。
　　伽罗依令整队、出发，前后只用了不到半柱香。
　　蓝珠满意颔首。
　　队伍跟着蓝珠出了宫门，沿南北大街，疾驰而去。
　　一路上，伽罗都在思考着卫铨看他离开时的目光，森冷的、快意的，如同虎豹看着即将死去的猎物。
　　看着前方引路的藍珠，伽罗在记忆中搜寻着各宫女官，却一无所获。他值宿宫中两年，又刻意记录宫中人员，五品女官不过十几人，没道理他会漏记。
　　蓝珠拿着的御赐金牌与当今陛下赏赐的略有不同，那么……
　　伽罗目光沉沉，落在队伍最前方，策马扬鞭的藍珠身上。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从这件事中脱身——
　　与此同时，京兆府。
　　府尹李实端坐堂上，“啪”地一声拍响惊堂木，官威十足：
　　“堂下何人，为何不跪？”
　　云芍坦然揖礼，道：“某乃天授七年进士，凤阁殿试，女帝门生，因此免跪。”
　　李实“唔”了一声，皱眉思索片刻，想起女帝确实曾举办过一场荒谬的春闱，据说那年有五名娘子赐进士出身，举国上下热闹了几个月，胡闹！有辱斯文！简直寒了天下学子的心。不过那是大雍朝的事了，现在可是大夏朝。
　　再看堂下十来个或站或跪的女子，更加烦躁。
　　李实仔细打量云芍一番，穿着普通，但颇有气度，能中进士，虽说是御赐的，水分颇大，说不定是哪家书香门第的贵女，还是先不得罪了。
　　李实挺直腰杆，又一拍惊堂木，指着翠佑，问：
　　“她是进士可以不跪，你也是进士？”
　　“我跪不惯。”翠佑叉腰，大剌剌道。
　　李实两眼一黑，险些被气得撅过去。他可是堂堂从三品的高官，衣紫服朱，治理京畿，百官艳羡，如今日这般，被一个小娘子打脸，岂能忍气吞声？！
　　“大胆刁民，竟敢藐视公堂，左右听令！重打四十大板！”
　　云芍眸光转冷，堂上李实她虽未见过，近几个月却李实的名字已是如雷贯耳。听说他之前在巴州、乾州任刺史，横征暴敛、隐瞒灾情、致使饿死百姓无数。再往前，也曾听女帝称赞他治理有方，即便灾年，赋税也未少一分一厘。
　　云芍拍拍翠佑肩膀，安抚道：“并水县虽对所有人免跪，这里毕竟是长安，就入乡随俗吧，总有一天，我会让长安朝堂上下，免跪。”
　　翠佑撅嘴跪下，李实仍不依不饶。
　　云芍指压抑怒气，道：“大人，堂下诸人为求公道而来，请先行审案，若一定要仗责，不如等案件审理完后一并处置。”
　　李实冷眼看着云芍，站起身，指着堂下诸人，道：“尔等乡野妇人，何其狂妄，不尊圣贤礼法，不在家相夫教子，却来公堂上胡闹，还敢出言状告晋国公世子，简直目无法纪！”
　　“若不施以重刑，如何以儆效尤，如何平息民愤？！”
　　云芍向前一步，语气森冷，“设京兆府，是为百姓断曲直、明是非，大人为何不看诉牒，不问缘由，便要将原告治罪，是何道理？”
　　李实指着云芍，目露凶光，“道理？今日就告诉你，何谓道理！”
　　“依本官看，就是你这十恶不赦的女娘，怂恿无知村妇搅扰公堂，要乱我大夏！”
　　“来人！将这群刁民按住各打五十大板！”
　　“这罪魁祸首，给我狠狠打！打死不论！”
　　左右衙役应声出列，手持木仗要将众人绑缚在地。
　　“谁敢？！”云芍厉声喝道。
　　“李实，京畿重地，你滥刑枉法，就不怕御史参你？就不怕长安百姓悠悠众口？”
　　李实快步走近云芍，狞笑几声，才压低声音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官紫衣玉带，在这京兆府衙门，我就是天，我就是理。”
　　“呵——”
　　云芍无声冷笑，眼前这悖逆狂妄之徒，竟然是女帝曾夸奖过的“朝廷柱石”、“肱骨之臣”。她那三弟云衡，也是个傻子！竟然升他作京兆府尹，这“天下第一地方官”。
　　“你这狗官！今日我云芍，便来取你狗命！”
　　云芍轻啸，抓住扑上来的衙役，长臂轻舒，抽出衙役腰间横刀。
　　眼看着云芍夺刀在手，李实吓得连连后退，大声呼喊：
　　“快拦住这疯女人！仗杀之！仗杀之！”
　　扑上来的衙役被翠佑一拳打倒，一脚踹飞。
　　恐惧让李实来不及思考“云芍”二字的意义，“云”是皇姓，“云芍”是皇太女。
　　“叮——”
　　长剑破空，穿过李实的官帽，钉在身后的案几上。
　　李实脑中一片空白，那破空之声如锣鼓在他脑子里不停震荡。他恍恍惚惚伸手摸摸额头，然后举到眼前看了看，他笑了，嘿，没有血，他没死。
　　身下忽然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流出——
　　静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起，刚才那女子说她叫什么来着，云芍？云芍！
　　李实瞪大眼睛，当今天子的姐姐，据说离开长安三年，生死不知，如何，如何会是眼前这个布衣胡服的女子？
　　一定是假的！
　　虚张声势罢了！冒充的！
　　“啪——啪——啪——”
　　静鞭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愈见清晰的胡笳、鼓、饶等乐器的声音。
　　蓝珠趋步入堂，走至云芍身前，叩拜：
　　“臣，五品殿仪蓝珠，参见皇太女殿下。”
　　伽罗率金吾卫走进京兆府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一个身穿墨色圆领窄袖胡服的女子，傲然立于殿上，风拂过她乌黑长发，光为她镀上金边，如神佛降世。那一刻，即为永恒。
　　清冷的声音传来：
　　“蓝殿仪，着大理寺少卿杜千君任京兆府尹，即刻彻查晋国公世子放肆田猎，滋扰唐安村一案。”
　　“彻查，李实横征暴敛、滥施刑法一案。”
　　“金吾卫将唐安村的娘子们送回，并严加保护。”
　　蓝珠叩首再拜：“臣藍珠，遵旨。”
　　伽罗单膝跪下：“金吾卫伽罗，遵旨。”
　　兜鍪下隐藏着棱角分明的脸，金色的眉毛斜飞入鬓，冰蓝色的眼眸垂下，他明明跪着，那份高傲却不曾折损半分。
　　云芍迈步走过伽罗身旁，漆黑的眸光在他身上落下一瞬，又倏忽滑走。
　　门外仪仗再次起行，鼓乐声再次响起。
　　云芍却不打算乘轿撵回宫，她骑着马，翠佑也骑马跟在身侧，而后是甲胄铠然的金吾卫。
　　云芍命人撤了路障，一个时辰的长安街上，所有人都看到：皇太女云芍，回来了。
　　凤阁门、承天门、无极门……一重重宫门次第开启，
　　站在承天门前，云芍抬头望向承天楼上，想起十三岁那年的元宵节，女帝封她为皇太女，携起她的手，登临九华楼，楼下是灿若星河的繁华长安。
　　女帝问她：“芍儿，你若为帝，将待如何？”
　　云芍眨着杏眼，眸中映照着长安城的璀璨烟火，道：
　　“万国来朝、四海宾服、海晏河清、安居乐业。”
　　女帝似乎很高兴，连连称好。
　　云芍又加了一句：“我还要崔淮安做我的驸马。”
　　后来，
　　女帝驾崩，皇四子云衡为新帝。曾经万众瞩目的皇太女——云芍，成了一个笑话。
　　她歇斯底里，她几欲疯狂，毁掉一切。
　　她逃了，她无法面对她不是女帝的未来。
　　如今，
　　三年，一千个日夜，她回来了。
　　收回视线，哒哒的马蹄声中，云芍重新走入了大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