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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外 皇太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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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女云芍离开长安已经三年,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
只因为三年前女帝驾崩时,下诏将皇位传给了皇四子云衡,女帝改称太后,国号由大雍改回大夏。朝堂百官表面如丧考妣,实际心里犹如大石落地,乐开了花:在位十三年的女帝终于死了;牝鸡司晨的日子终于熬到了头;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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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乾元三年,长安城外。
秋末,清晨,山坡间如纱般的凉雾还未散尽。男女老少已经在麦田里忙碌起来,青壮们挥舞镰刀,捆扎麦垛,稚童在田埂间捡拾遗落的麦穗。
云芍拿着几根麦穗散步回来时,翠佑正在小院里打拳。
昨天来到长安城郊,天色已晚,她们便来唐安村借宿,巧娘见两人是年轻女郎,便爽快答应留宿,还为她们准备了热羹、汤饼。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翠佑连吃五张饼子、喝一大碗面汤作朝食。舒服地拍拍肚子,如狸奴般惬意。
今日,天色微明,巧娘便出门去了,外出打猎的丈夫彻夜不归,她实在放心不下。
“娘子,巧娘怎地还不回来?”
日头升至半空,翠佑每半柱香就要跑出院门,踮脚望向小路尽头,巧娘的身影始终不曾出现。朝食已用过,拳也练完了,就差跟巧娘告辞,然后她就可以奔向说书人嘴里的“盛世长安”了!
云芍安然坐在院中,摩挲着鱼符形状的玉佩,淡淡笑道:“唐安村不过百户人家,最多一个时辰,巧娘必然能问出她丈夫下落,只是巧娘身子单薄脚程不快,算算时辰,应该就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院外的翠佑跳了几跳,指着远处,欢快喊道:“巧娘回来啦!”
翠佑绝尘而去,不一会儿,扶着巧娘走进院内。
巧娘满面凄怆,鬓发有些散乱,脸上似泪痕未干。
云芍连忙起身,扶巧娘坐下,翠佑倒了茶水递给巧娘,待巧娘心情略微平复,她才哽咽开口,絮絮讲述着打听来的消息:
原来长安贵公子又来附近打猎,巧娘的丈夫阿山,以及十几个村民被征调看守猎场,猎物跑了,村民们被打了个半死,此时正在村正家里躺着,等待医治。她的丈夫阿山被打得皮开肉绽,她回来替丈夫拿件干净里衣。
翠佑听罢,一拳打在墙上,黄泥墙上立刻凹进去一块,瓦片掉落摔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云芍闻声,扫了翠佑一眼,翠佑赶紧将瓦片踢到一边,用身体挡住墙上的凹痕。
“村正打算怎么办?”云芍看向巧娘,后者红肿着泪眼,如受伤的小兽,哀哀啼泣。
“听,听村正说,那贵公子留了五百钱,算作伤药费。村里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都是各家自认倒霉罢了……”
“太过分了!”翠佑怒道,转身欲再要摧墙,看到墙上痕迹,恨恨将拳头砸进自己掌中。
也不怪翠佑恼怒,她平生志愿就是行侠仗义、锄强扶弱,跟着云芍游历半个大夏,多少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更何况,近半年她们到了一个偏远小县,那里吏治清明、轻徭薄赋,百姓丰衣足食,往来货商不绝,真跟话本里的世外桃源似的。没想到天子脚下,巍巍长安,竟然有权贵仗势欺人这等憋屈事。
“娘子,一定要为巧娘讨回公道!”
云芍缓缓点头。
巧娘睁大眼睛看着两人,难以置信:“两位娘子要帮我……讨回公道?”
明明是萍水相逢,昨日傍晚才相识,虽说畅谈一番十分投契,可单凭这些就能挺身帮忙?
泪水再次模糊了巧娘的双眼,她站起身再拜道:“多谢两位娘子,侠义心肠,请受巧娘一拜。”
翠佑赶快搀起巧娘,拿出帕子替她拭泪。
云芍沉吟片刻,道:“巧娘,我知你现在心绪难平,若要讨回公道,必得抓住时机把几件事办好。”
巧娘一凛,神色郑重,道:“但凭娘子吩咐。”
三人商议片刻,当务之急是得到村正的支持、写诉牒、去京兆府报官。
计议已定,巧娘收拾了几件丈夫的衣衫,翠佑与巧娘共乘一骑,朝村中而去。
一炷香时间后,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
看着眼前威武的石狮子、瓦当——
门童认出巧娘,开门放三人入内。
绕过白玉照壁、沿着绿竹长廊,走过湖心亭,终于来到正厅外,小厮进门禀报,三人在廊下等候。
翠佑、云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问。如此奢华的宅院,真的只是村中里正的宅子?
屋内传来说话声:
“你们休要蹬鼻子上脸,世子可是皇亲国戚!莫说只是打伤你们,就是砍杀了,又有谁敢多说半个字?”
“世子心善,伤药费也赔了,你们再敢抱怨,就各自回家等死,这伤——也别治了!”
云芍目光沉沉,不等小厮通报完毕,径直走进屋内。翠佑、巧娘随后跟上。
屋内宽阔,青砖地面躺着十几个村民,大夫正在挨个诊治,呼痛声不绝于耳。
厅堂正中,站着一个身着锦绣藍襕衫,头戴幞头,满面沟壑,双眼含怒,略有髭须的男子,正在训斥着躺着呻吟的村民们,看来他就是村正了。
云芍睨了村正一眼,在主位上坐了,冷声道:“村正,好威风。”
翠佑立在云芍身后,巧娘则跑到昏迷不醒的丈夫阿山身边。
村正打量二人,云芍身高颀长,宽额方颐,面相端方,一双杏眼不怒而威,摄人的贵气让村正忍不住想要屈膝下拜。
她身后的女子,身穿松绿色窄袖翻领胡服,正瞪圆眼睛盯着自己,气势颇为骇人。
怎地这小小厅堂,被二人坐出了公堂审案的威武之气。村正不禁心头猛跳,他抚了抚心口,转头指着巧娘,斥责道:“大胆愚妇,怎敢带人来我宅中……”
余光扫见云芍,村正不自觉把“撒野”两字吞下。
“村正贵姓?”
“免贵姓刘,单名一个瑞字。”村正快嘴答完,紧接着拍了下嘴,怪自己嘴快,干嘛要跟这两个来路不明,说不定是山匪的娘子通报姓名。村正睁大双目,警惕地看向云芍。
云芍伸手指了下手的椅子,道:“刘翁不必紧张,请坐。”
“这本来就是我家,用不着你请我坐。”刘翁甩甩袖子,一边腹诽,一边坐在云芍指的椅子上。
“不瞒村正,我乃御史家眷,秋日出城游玩,听说有权贵公子横行乡里,殴伤村民。唐安村毗邻京畿重地长安,既然毗邻,应如长安般治下清明,怎能任不法之徒横行无忌,故,我欲向天子建言,替百姓讨还公道。”云芍双手交握,上抬至眉间,以示敬天。
乍听之下,刘翁有些懵。
什么御史家眷?讨还公道?
他可是熟读经史,律书虽说算不上精通,也从未听过御史家的娘子也能上书了?再者,那权贵公子可是晋国公世子袁礼,晋国公可是大夏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一个御史参奏有什么用?
刘翁转了转眼珠转了转,又打量起云芍。
相貌不俗,贵气逼人,只是这衣着嘛,着实普通了些。商人都穿金线织锦的衣服了,官宦人家还怎么可能穿着粗布袍子呢。
刘翁摇头,不屑一笑,想到刚才小厮的禀报,道:“你们莫要以为我老刘这些岁数都是白活的,若真是御史家眷,怎会不带仆从、不用马车,况且……”
“况且穿着粗布衣衫。”云芍替他将话说完,冷冷一笑,道:“亏得刘翁自诩博学,竟连‘御史外出,必私服监察,以便深入民间疾苦’都不知道?”
似乎有些道理……刘翁捋了捋没几根的髭须,虽不敢深信,已有所松动。
万一,她真的能扳倒晋国公呢?
那嚣张狂徒袁礼几户每个月都要来村里打猎,伤人踏田都是小事,家仆常狗仗人势,不是索要贿赂,就是骚扰貌美些的娘子。
哎——
他只是一个无用的村正罢了,若不是祖居于此,他都想一走了之。
见刘翁迟疑,云芍勾唇一笑,:“刘翁若不信,不妨拿笔墨纸砚来。”
“作何?”刘翁疑惑。
翠佑已经快被刘翁的磨磨叽叽气得抓狂了,奈何不能表露身份,怒道:“便拿纸笔来,我们还能吃了?!这般啰嗦!”
看着怒目金刚般的翠佑,刘翁忙叫人去书房取纸笔。
不过片刻功夫,云芍已经写好一篇奏疏。
刘翁接过墨迹未干的纸张,眯眼看去,心中大惊、又大喜、又大悲。
真是一手好字,铁划银钩,笔力遒劲,比他私藏的王右军摹本还要传神。
再细读内容,数百字将村中如何淳朴、权贵如何跋扈、村民受伤之苦一一道尽。
区区娘子竟有如此惊世之才,必然是御史家眷无疑!
刘翁“噗通”跪下,再无疑虑,泣涕道:“娘子大义,请救我唐安村!”
继而慷慨激昂,痛陈晋国公世子袁礼喜好田猎,多次来村中滋扰。
“没办法,我们只能进深山里猎些野猪、野鹿,养在林子里,等世子爷来打猎的时候放出来。”
“若是打不着可心的猎物,就鞭打村民!”
“就连我,也要弯腰曲背去给那公子当座椅!”
“去深山打猎伤了几个人,这次又有十几个村民受伤,现在正是麦收时节,要是收不了麦子,赋税无法缴纳,村民来年也没饭吃啊!”
说到急迫处,刘翁猛跺地面,老泪纵横。
翠佑跟着气得两眼发红,恨不得手撕了那袁礼。
云芍端坐案前,随着刘翁的描述,时而凝眉沉思,将一纸诉牒条理分明地写好。包括状告何人、田猎扰民的具体时间、殴伤村民的具体事由等。
“好啊,好——”刘翁捧着诉牒看完,颤抖着按下手印。
翠佑又将诉牒拿给被鞭打的村民,他们大多不识字,翠佑就一句句念着诉牒,村民们狠狠点头,粗黑的手指蘸满红泥,狠狠按在诉牒上。
云芍看了巧娘一眼,巧娘会意,按照之前在家中商定的计策,她挺身而出。
“各位娘子,请听我一言,若要讨还公道,状告者需亲至衙门鸣冤击鼓,如今郎君们有伤在身,只能我们替郎君去府衙!”
几位娘子互相看看,又看着躺在地上,褥子还在渗血的郎君。
一个娘子陡然站起,道:“巧娘,我的郎君只有我能打,我跟你去衙门!”
其他娘子也擦拭着眼角,道:“真是欺人太甚,再不告官,我们也活不下去了,去就去!”
娘子们纷纷不平,七嘴八舌骂着晋国公世子,刘翁若大的厅堂变得拥挤不堪。
好说歹说,终于留下几位娘子照顾受伤村民,选了七个健壮的娘子、以及巧娘,随与云芍、翠佑一起去报官。
一行人来到长安城内的京兆府尹,已过正午,秋日温暖的阳光洒在众人身上。
云芍、翠佑并未遮挡面容,街上众人便议论纷纷。
翠佑时不时做着鬼脸,朝指指点点的人挥舞拳头,可路人并不怕她这样年轻的小娘子。
“莫不是哪家贵女出门踏青?”
“什么贵女!怕是平康坊的娼妓,抛头露面,简直不忍直视!”
“啧,你们眼睛都是摆设吧,哪有歌姬穿得如此粗陋,能入哪个郎君的眼啊?”
“有道理,打头的那个娘子虽说皮肤黑了些,若敷上白玉脂粉,啧啧啧……”
满街吵嚷,云芍恍若未闻,她勒停马,看了看府衙匾额,默了片刻,从包袱里取出一个两指来粗的竹筒,揭开盖子,尖啸声划破街道的宁静。
绚烂的芍药花在空中绽放,即便是正午的阳光,也无法争夺它的光彩。
奇特的景观吸引着路人的目光,云芍已翻身下马,敲响了登闻鼓。
“咚——咚——咚——”
与此同时,大明宫无极殿内,一双浑浊的眼睛倏尔闪现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