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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自考之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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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的春风,带着几分躁动与希冀,漫过江南的田垄,吹进了乡中心小学的校园。操场边的白杨树抽枝展叶,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双小手在轻轻拍打。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此起彼伏,混着老师讲课的声音,织成了乡村最鲜活的晨曲。根刚在这所学校已经待了第三个年头,从最初在各村小奔波的代课老师,到如今在中心小学站稳脚跟,他靠的是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更是对孩子们实打实的用心。
他教的是四年级语文和全校的音乐课。教语文时,他不像老教师那样只盯着课本,总会把田垄间的庄稼、河沟里的鱼虾、铁轨旁的火车都搬进课堂。讲《少年闰土》时,他就带着孩子们去田埂上找泥鳅、看麦浪,让孩子们亲身感受“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的意境。讲《春》时,他领着孩子们在校园里寻春,让他们亲手触摸刚抽芽的柳枝,闻闻蒲公英的清香。孩子们喜欢上他的课,课堂上总是坐得笔直,眼睛瞪得圆圆的,连最调皮的孩子,在他的课上也会收敛性子。
教音乐时,他更是把毅恒教他的那些曲子都搬了出来,用简陋的脚踏风琴伴奏,教孩子们唱《让我们荡起双桨》《歌唱祖国》。有时候毅恒来学校找他,他就拉着毅恒一起给孩子们上课,毅恒拉二胡,他唱歌,孩子们跟着一起唱,歌声飘出教室,漫过操场,引得路过的村民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笑着往教室里张望。家长们也都喜欢根刚,见了他就说:“根刚老师,我家孩子回家总念叨你,说你课讲得好,歌也唱得好。”
毅恒几乎成了中心小学的“编外人员”。他跟着俞三叔的乐队跑红白喜事,只要路过学校,必然会拐进来坐一坐。有时候根刚在上课,他就坐在办公室里等,翻一翻根刚桌上的课本和教案;有时候根刚没课,两人就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聊天,说说乐队的近况,聊聊孩子们的趣事。根刚会跟他讲课堂上的收获,讲孩子们的进步;毅恒会跟他说跑演出时遇到的新鲜事,拉几段新学的二胡曲子。阳光透过白杨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这天下午,毅恒处理完乐队的事,又骑着自行车来到了中心小学。刚走进校门,就看到根刚和两个年轻男人站在办公室门口说话,三人笑得很开心。毅恒走上前,喊了一声:“根刚。”
根刚回头,看到是他,笑着招手:“毅恒,你来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刘斌、胡发,都是县师范毕业的。”他又转向那两人,“这位是我堂哥,毅恒,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笛子吹得特别好,还会吹唢呐、拉二胡。”
毅恒笑着跟两人打招呼,目光落在刘斌身上时,觉得有些眼熟,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开口:“你是刘斌?咱们是不是同一届的?我是毅恒。”
刘斌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毅恒几秒,眼睛一亮:“哎呀,真是你!毅恒!我记得你,你当时在班里成绩不错,笛子的很好,挺出名的。”两人一认亲,气氛更热络了。旁边的胡发也笑着说:“毅恒哥,我认识你,我比你们低一级,当年你在学校吹笛子的时候,我还去看过呢。”
原来,刘斌和毅恒是红星中学同一届的学生,胡发则比他们低一级。说起当年的校园时光,三人有说不完的话。刘斌家在邻村,家境普通,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没什么门路,只盼着他能好好读书,将来有个正经出路。当年中考,刘斌和毅恒一样,没能考上高中,家里想让他复读,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咬着牙答应了。
“当年复读那阵子,真是苦啊。”刘斌靠在门框上,回忆道,“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走到镇上的中学,晚上再摸黑回来,一天两趟,光走路就要两个多小时。吃的是家里带的咸菜和馒头,住的是学校的集体宿舍,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冬天没有暖气,冻得瑟瑟发抖。”
而胡发,比他们要坎坷得多。胡发家在全乡最偏远的胡家村,村子坐落在山脚下,交通不便,土地贫瘠,是出了名的贫困村。他家里兄弟姐妹多,父母靠着几亩薄田和上山砍柴勉强维持生计,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胡发从小就显露出过人的聪明,读书不用大人催,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可家里实在太穷,他初中差点就辍学,还是学校的老师心疼他的才华,帮他申请了减免学费,又发动师生给他捐了些书本和生活费,他才得以继续读书。
“我当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考上中专,早点出来工作,帮家里减轻负担。”胡发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复读那年,我和刘斌住一个宿舍,两人互相鼓励,一起刷题,一起背书。晚上宿舍熄灯了,我们就躲在走廊的路灯下看书,有时候看到凌晨一两点,眼睛熬得通红,也不敢停下。”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年中考,刘斌和胡发一同考上了县师范学校。消息传到村里,胡家村都炸开了锅,村民们都说:“胡家这小子,真是飞出山沟沟的金凤凰!”胡发的父母更是激动得哭了,杀了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宴请了帮忙的老师和乡亲。在那个年代,考上师范就意味着毕业后能分配工作,端上“铁饭碗”,对胡发这样的贫困家庭来说,无疑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两人在师范学校读了三年,学的都是普师专业,毕业后,按照分配政策,一起被分到了这所乡中心小学。如今,他们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四五年,从最初青涩的新教师,变成了学校的骨干力量。刘斌教数学,逻辑思维强,讲课条理清晰,学生们都喜欢听他的课;胡发教语文,文学功底扎实,讲课生动有趣,还经常组织学生开展作文比赛、朗诵比赛,把语文课堂搞得有声有色。
自从那之后,毅恒每次来学校,都会主动找刘斌和胡发聊天。四人年龄相仿,又都是从农村出来的,有着相似的成长经历,聊起天来格外投机。他们会聊当年的校园生活,聊各自这些年的经历,聊乡村教育的现状,也聊未来的打算。
刘斌性格沉稳,话不多,但每次说话都很实在。他会跟毅恒聊乐队的发展,说:“毅恒,你有音乐天赋,不能放弃。现在乡镇企业越来越多,以后搞文艺演出的机会肯定会越来越多,你好好练,肯定能有出路。”胡发则活泼一些,思维活跃,经常跟毅恒聊文学,聊他从镇上书店借来的各种小说和散文。
毅恒也会跟他们分享自己的音乐心得,有时候还会把自己写的文章拿给胡发看,请他帮忙指点。胡发每次都会认真阅读,给出中肯的意见,还会推荐一些适合他读的书。四人相处得十分融洽,就像回到了当年的校园时光,单纯而真诚。
日子在这样平静而充实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这天下午,毅恒又来到学校,根刚正在上课,他就坐在办公室里等。办公室里只有胡发一个人,正低着头,认真地看着一本书。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毅恒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胡发抬起头,看到是他,笑着说:“毅恒哥,你来了。”
“在看什么书呢,这么入神?”毅恒好奇地问,目光落在胡发手中的书上。书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上面印着《文学概论》四个黑色的大字。看到这四个字,毅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能借我看看吗?”毅恒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当然可以。”胡发把书递给他,笑着说,“这是我参加自学考试的课本。”
“自学考试?”毅恒愣住了,这个词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什么是自学考试?”
胡发拉过一把椅子,让毅恒坐下,耐心地解释道:“自学考试,全称是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就是不用去学校上课,自己在家学习,然后参加国家组织的考试,只要通过了所选专业的全部课程,就能拿到大学文凭。这个文凭是国家承认的,和全日制大学毕业生的文凭具有同等效力,将来不管是找工作、评职称,都能用。”
毅恒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还有这样的好事?那参加自学考试,需要什么条件啊?是不是得有高中文凭才行?”他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期待的是能有机会系统地学习文学,忐忑的是自己只有初中毕业,恐怕不符合条件。
“不需要!”胡发摇了摇头,肯定地说,“自学考试没有学历要求,不管是初中毕业,还是高中毕业,都能报名参加。只要你愿意学,能坚持下去,就能参加考试。”
听到“没有学历要求”这六个字,毅恒的心跳一下子加速了,像有一只小鹿在胸口里乱撞。他激动地抓住胡发的胳膊,又问:“那具体怎么报名?什么时候考试?考哪些科目啊?”
胡发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详细地给他讲解起来:“报名很简单,每年有两次报名机会,分别是四月份和十月份,到县教育局的自考办就能报名。报名的时候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有汉语言文学、管理学、新闻学、工商管理、法律这些很多专业。我选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因为我喜欢文学,也跟我现在教的语文科目相关。”
“每个专业都有十几门课程,需要一门一门地考,每门课程考60分就算通过了。考试也是每年两次,和报名时间对应,一次可以考四门。只要把所选专业的所有课程都考通过,再完成毕业论文,就能拿到大专文凭了。如果还想继续深造,拿到大专文凭后,还能报考本科。”
胡发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自考准考证和考试大纲,递给毅恒看。准考证上印着胡发的照片和基本信息,还有考试的科目和时间;考试大纲上详细列出了汉语言文学专业需要考的课程,有《现代汉语》《古代汉语》《写作》《中国现代文学史》《中国古代文学史》《文学概论》《哲学》等等。
毅恒接过准考证和考试大纲,小心翼翼地翻看着,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文字,心里充满了向往。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中考失利后的失落,想起了这些年对知识的渴望,想起了自己写文章时遇到的瓶颈。如果能参加自学考试,系统地学习汉语言文学专业的课程,不仅能圆自己的大学梦,还能提升自己的文学素养,让自己的文章写得更好。
“那学习资料去哪里找呢?”毅恒又问,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农村条件有限,很难买到专业的学习资料。
“自考办有指定的教材和辅导资料,可以在报名的时候一起购买。另外,县新华书店也可能有一些自考相关的书籍和资料,可以去那里借阅。”胡发指着桌上的一摞书说,有《现代汉语》《古代汉语》《中国现代文学史》,整整堆了一厚摞。
毅恒看着那些书,心里的想法越来越坚定。他抬头看着胡发,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胡发,你说我能行吗?我基础不好,而且平时还要跟着乐队跑演出,担心没有足够的时间学习。”
“怎么不行?”胡发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毅恒哥,你比我聪明,也比我有天赋。你喜欢文学,这就是最好的动力。我当年基础也不好,家里又穷,还不是一步步坚持下来了?现在已经通过了五门课程。至于时间,只要你想挤,总能挤出来的。我每天上完课,批改完作业,晚上都会学习两个多小时,周末也不休息,把时间都用在学习上。”
胡发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打消了毅恒心里的顾虑。他想起了自己练习笛子和二胡时的执着,想起了自己为了参加乐队招聘而刻苦练习的日子。只要有梦想,只要肯坚持,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这时,根刚上完课回来了。看到毅恒和胡发聊得火热,还拿着一摞自考的书,好奇地问:“你们在聊什么呢?”
毅恒立刻把自学考试的事告诉了根刚,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根刚,胡发在参加自学考试,没有学历要求,自己在家学习就能考大学文凭。我想报名参加,选汉语言文学专业。”
根刚听了,眼睛也亮了。他虽然现在是代课老师,但心里一直有个遗憾,就是学历太低。他知道,代课老师终究是临时的,想要转成正式的公办教师,学历是硬门槛。如果能通过自学考试拿到大学文凭,说不定将来就能有机会转成公办教师,实现自己的教育梦想。
“我可以报名吗?”根刚急切地问胡发。
“当然可以!”胡发笑着说,“根刚老师,你也可以报名参加啊。你高中毕业,教语文这么好,基础比我还扎实,肯定能通过考试。”
根刚心里动了心,他看着毅恒,又看了看胡发桌上的书,犹豫了片刻,问毅恒:“毅恒,你真的想好了要参加?”
“想好了!”毅恒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坚定,“我喜欢文学,想系统地学习一下。而且,有了这个文凭,将来不管是搞音乐,还是做其他事,都能多一条出路。根刚,要不我们一起报名吧?互相有个伴,也能互相鼓励,一起学习。”
根刚心里的犹豫彻底消失了,他笑着说:“好!我们一起报名!我也想提升一下自己,将来能更好地教孩子们。”
看到两人决定一起参加自学考试,胡发高兴地说:“太好了!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学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互相讨论。我已经通过了五门课程,有一些学习经验,到时候可以分享给你们。”
毅恒和根刚相视一笑,眼里都充满了希望。那一刻,毅恒觉得,自己仿佛找到了新的方向。之前因为乐队招聘失败而产生的失落和迷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驱散了。他知道,自学考试的路肯定不会轻松,会遇到很多困难,需要付出很多努力,但他不怕。他想起了自己练习乐器时的刻苦,想起了□□哥烧砖盖房时的坚持,只要自己肯努力、肯坚持,就一定能成功。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户,照在办公室里,照在三人脸上,也照在那些自考的书本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毅恒拿起那本《文学概论》,轻轻翻开,里面的文字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吸引着他。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样子,在田垄间劳作之余,在乐队演出之后,静下心来,捧着书本认真学习;仿佛看到了自己通过所有考试,拿到大专文凭的那一刻,看到了父母欣慰的笑容,看到了自己更加广阔的未来。
走出学校,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田垄间的泥土气息和草木清香。毅恒骑着自行车,心情格外轻松,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云朵像棉花糖一样柔软。他知道,从决定参加自学考试的这一刻起,他的人生,或许将迎来新的转机。
他加快了骑车的速度,想要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告诉俞三叔和张科。他更想快点和根刚一起,制定学习计划,开始新的征程。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但他不再迷茫,不再退缩。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找到了心中的希望,就像田垄上的庄稼,在春风的吹拂下,努力地生长,期待着丰收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