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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谈婚论嫁 ...


  •   秋风卷着田垄间的稻浪,一波叠着一波拍向河岸,把稻穗的香气漫进村子里每一户人家的窗棂时,毅恒迎来了自己二十四岁的生日。没有蛋糕,没有烛火,母亲在灶上给他煮了两个荷包蛋,蛋白裹着蛋黄浮在碗里,像两枚温润的玉。毅恒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看着门前那条被脚步磨得发亮的石板路,心里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闷。
      二十四岁,在江南这方水土的农村里,早已不是少年郎的年纪。村东头的阿明比他小两岁,孩子都能满地跑了;西头的狗剩去年刚满二十,就着秋收的粮食办了婚事。每天清晨或傍晚,毅恒总能撞见抱着孩子串门的妇人,或是扛着锄头并肩回家的年轻夫妻,他们的笑声落在他耳朵里,都带着些沉甸甸的分量。
      母亲总在饭桌上旁敲侧击,说哪家的媒人又来打听情况,哪家的姑娘人品端正、手脚勤快。每次说到这些,毅恒要么低头扒饭,要么借口躲开。他不是不懂母亲的心思,只是心里那点不甘还没被磨平。他见过县城的路灯,读过书里写的远方,总觉得自己的日子不该只象现在这样。可这份不甘,在农村“男大当婚”的铁律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就在毅恒被年龄的焦虑缠得喘不过气时,大伯家传来了喜讯,大儿子毅□□要结婚了。
      毅□□是1966年出生的,名字里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大伯年轻时可不是普通的庄稼人,脑子活泛,敢闯敢干,他是村里最早的一个万元户。那时候,大伯家是全村的焦点,院子里堆着崭新的木料,堂屋里摆着全村第一台缝纫机,墙角还停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走到哪儿都有人羡慕地打招呼。也正因家境殷实,大伯在生产队里当过记分员,识几个字,见过些世面,心气儿也高,总觉得自己的两个儿子不该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那些年,不管是在田埂上歇晌,还是在村里的晒谷场聊天,大伯只要喝了点酒,就会拍着胸脯跟人说:“我家这两个小子,将来总有一个能吃公家饭的!”语气里满是底气和骄傲。
      “吃公家饭”,在那个年代的农村里,是比登天还难的荣耀。意味着不用再靠天吃饭,每月有固定的工资,有粮票布票,是体面又安稳的日子。大伯把这份沉甸甸的希望最先寄托在了大儿子毅□□身上。但是□□读书也不够专心,上课总爱偷偷琢磨其他事。所以他连续复读了三年也没能考上高中,小儿子本身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子,勉强混到初中毕业,就辍学回家了。大伯为此很是难过,逢人就唉声叹气。
      转眼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经人介绍,□□认识了邻村的姑娘。姑娘人很朴实漂亮,可姑娘家提出了一个硬条件:必须要有一栋新房子,而且得是两层的楼房。在那个年代,农村大多是土坯房或砖木结构的平房,两层楼房算得上是“豪宅”了。要盖这样一栋楼,得花不少钱,光是砖块就需要三万多块,虽然大伯家曾经是万元户,但这几年折腾下来钱也所剩无几了。
      但□□却没有怕,他虽然读书差一点,但身体很棒,他硬是一个人通过一年多的时间烧制成了三万多块砖,将房子盖了起来。
      房子盖好后,婚礼就提上了日程。大伯家要把婚礼办得隆重一些,一来是弥补这些年的憋屈,让儿子风风光光地娶媳妇;二来也是给女方家一个交代,让亲家放心;三来,也是想借着婚礼,让家里重新热闹起来,找回当年的精气神。婚礼的前几天,大伯家就开始忙碌起来。杀了一头猪,宰了十几只鸡和鸭,还请了村里的厨师来帮忙做菜。厨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手艺很好,做出来的菜色香味俱全。大伯还特意去镇上买了不少烟酒糖茶,准备招待客人。曾经冷清的院子,又重新热闹起来,到处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婚礼当天,更是热闹非凡。毅恒一家早就被请来了,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毅恒的父亲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中山装,这是他过年才舍得穿的衣服。桌上摆满了菜肴,有猪头肉、猪下水、鸡、鸭、淡水鱼,还有各种蔬菜,水果盆里放着甘蔗、荸荠和橘子,在当时算得上是很丰盛的酒席了。
      酒席开始后,大家推杯换盏,互相敬酒,说着吉利的话。男人们划着拳,喝着散装白酒,大声说笑,热闹非凡。毅恒的父亲平时很少喝酒,今天却喝了不少。他看着大哥忙前忙后,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看着那栋崭新的两层楼房,看着大哥家重新热闹起来的院子,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堵得发慌。他想起了当年大哥家当万元户时的风光,想起了自己家平平淡淡的日子,更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毅恒。
      大哥家的孩子终于成家了,有了漂亮的房子,有了体面的婚礼,将来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可自己的儿子毅恒,已经二十四岁了,还没个着落。毅恒整天拿着个笛子和唢呐,琢磨着音乐,在农村人眼里,他有些“不务正业”。将来谁会愿意把姑娘嫁给他?就算有人愿意,家里也拿不出钱盖房子、办婚礼。想到这里,他心里就一阵发酸,忍不住叹了口气,又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转头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毅恒,毅恒正低着头,慢慢悠悠地吃着菜,对周围的热闹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他心里很纠结,既希望毅恒能早日成家,安稳过日子,又不想委屈了儿子,更怕强迫儿子会适得其反。
      酒席还在继续,乐声、笑声、划拳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院子。可这些声音落在毅恒的父亲耳朵里,却显得有些遥远。他又端起一杯酒,慢慢喝着,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焦虑。他不知道,毅恒的未来在哪里,这个家的未来又在哪里。
      毅恒感受到了父亲的目光,抬起头,与父亲对视了一眼。他从父亲的眼神里看到了担忧和期盼,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有些难受。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却没尝出任何味道。
      窗外的秋风还在吹,卷着稻浪的香气,也卷着村里的热闹。可这热闹,却仿佛与毅恒父子俩隔了一层无形的墙。毅恒知道,父亲的纠结,也是他的纠结。二十四岁的年纪,像一道分水岭,一边是农村里约定俗成的安稳日子,一边是他心里那点模糊的、关于远方的梦想。他站在这道分水岭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婚礼一直闹到傍晚才结束,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大伯家的院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毅恒一家人回到了家里,母亲给父亲倒了一杯温水,让他醒醒酒。父亲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毅恒说:“恒儿,你也不小了,该好好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你大伯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虽然没考上高中,没吃上公家饭,但他能吃苦,靠自己的双手盖起了房子,娶上了媳妇,现在不也过得很好吗?人这一辈子,安稳最重要。别总抱着那些音乐不放了,那不能当饭吃。”
      毅恒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说得有道理,也明白父亲的担忧。可心里那点对音乐的执着,那点对远方的向往,像野草一样在疯长,怎么也割不掉。他想起了自己应聘密封件厂乐队失败的失落,想起了在中心小学给孩子们上音乐课的快乐,想起了七叔拉二胡时的专注。他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田垄间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也吹醒了他心里那些关于未来的迷茫和期盼。他不知道,自己的音乐梦想和农村里安稳的日子,到底该如何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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