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垄间的风，吹醒江南少年心》秋雨无痕

32、第 32 章 二胡入梦

　　根刚代课第二年的下半年，他被正式借调到中心小学。前一年多在各村小之间奔波的踏实表现，被校长毅勇和舅舅李明坤看在眼里，恰逢中心小学的语文老师张老师怀孕休产假，数学老师又因病请假，师资缺口再次显现，七叔便和乡教育办商量，把根刚借调过来，填补空缺。
　　接到通知那天，根刚正在东风村小给孩子们批改作业，李明坤骑着自行车赶过来，笑着拍他的肩膀：“根刚，好事！中心小学缺老师，经教育办批准，你被借调到中心小学当代课老师，下周一就去报到！” 根刚手里的红笔顿了顿，抬头看着舅舅，眼里满是意外：“真的？”“还有假？”李明坤递给他一张借调通知，“中心小学条件比村小好多了，有正经的办公室，教学设备也全，你可得好好干，别辜负大家的期望。”
　　根刚心里又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终于不用在各村小之间奔波，能有一个固定的教学环境；忐忑的是，中心小学的老师大多是公办的，还有师范学校毕业的年轻人，自己只是个代课教师，怕跟不上大家的节奏。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孩子们时，教室里静了片刻，随后李小燕站起来，红着眼睛说：“老师，你要走了吗？我们舍不得你。” 根刚摸了摸她的头，鼻子一酸：“老师只是去中心小学教书，以后还会来看你们的。”
　　周一那天，根刚骑着自行车，带着简单的行李和教案，来到了乡中心小学。和村小比起来，中心小学确实气派多了：两排整齐的瓦房，围着一个宽阔的操场，操场边栽着几棵高大的白杨树，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教室里的课桌椅也比村小的要漂亮很多，窗户装着明亮的玻璃，墙上贴着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的标语；办公室里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放着台灯、墨水和厚厚的教案本。
　　校长毅勇和几位老师早已在办公室等他。毅勇拍着他的肩膀说：“根刚，欢迎你正式加入中心小学。这里的老师都很优秀，你多向他们学习，有什么困难就说。” 旁边一位年轻的女老师笑着说：“根刚老师，我叫李梅，师范毕业刚分配来的，教语文，以后我们多交流。”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是民办教师王老师，教数学，他和蔼地说：“根刚，别紧张，我们都是农村出来的，踏实教书就行。”根刚点点头，心里的忐忑渐渐消散了。
　　根刚去了中心小学，毅恒还象往常一样，经常去学校玩，久而久之他便成了中心小学的常客。他跟着乐队跑红白喜事，路过中心小学时，总会拐进去看看根刚。有时候根刚在上课，他就坐在教室后面听一会儿，看着根刚站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心里既佩服又替他高兴。有时候根刚没课，两人就坐在办公室里聊天，说说乐队的事，聊聊学校的情况。
　　毅恒还常常帮根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中心小学的音乐老师请假了，他就主动提出给孩子们上音乐课，教他们唱《歌唱祖国》《让我们荡起双桨》，用笛子伴奏，孩子们学得格外认真。学校要整理图书角，他就帮忙搬书、分类，运动会时，他还帮着组织学生，维持秩序。一来二去，他和学校的老师们都熟悉了。
　　李梅老师年轻有活力，喜欢音乐，听说毅恒会吹唢呐和笛子，经常找他讨论音乐方面的问题，还说要向他学吹笛子；王老师虽然年纪大了，但懂乐器，年轻时吹过笛子，经常和毅恒聊乐器的演奏技巧；还有教美术的张老师，喜欢写毛笔字，有时候会和毅恒聊书法，偶尔还会送他几张宣纸。毅恒的七叔毅勇，没事就拉着他聊天，问问他的生活和乐队的情况，鼓励他坚持音乐梦想。
　　十月，是新中国成立41周年的国庆。乡教育办要求各学校搞国庆庆祝活动，中心小学决定搞一场学生国庆演出，既丰富孩子们的校园生活，也表达对祖国的祝福。消息一公布，学校里就热闹起来，各班级踊跃报名，唱歌、跳舞、朗诵，报什么节目的都有。
　　筹备演出的那天下午，毅恒正好来看根刚，七叔把他叫到办公室：“毅恒，这次国庆演出，学校想请你过来表演个节目，你看行吗？” 毅恒愣了愣，随即笑着说：“七叔，我能行吗？”“怎么不行？”七叔拍着他的肩膀，“你吹唢呐、吹笛子都是好手，孩子们都喜欢你的音乐。这次演出，你上台表演个节目，肯定能带动气氛。”
　　根刚也在一旁说：“毅恒，去吧，你这么有才华，正好让孩子们见识见识你的厉害。”毅恒心里一动，之前应聘密封件厂乐队失败的失落，在和老师们相处的日子里渐渐淡了，他心里对音乐的热爱，从来没有熄灭过。他点点头：“好，七叔，我答应你！”
　　回到家，毅恒就开始准备节目。他想选一首欢快、喜庆的曲子，符合国庆的氛围。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他决定吹唢呐曲《欢庆锣鼓》。这首曲子节奏明快、旋律激昂，充满了节日的喜庆气氛，以前跟着乐队演出时，他吹过几次，很受大家欢迎。
　　为了把节目演好，毅恒每天都抽出时间练习。他把唢呐擦得锃亮，坐在村边的老柳树下，一遍又一遍地吹着。起初，他有些生疏，节奏把握得不好，吹得断断续续的。但他没有放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习，晚上收工后，还会对着镜子琢磨吹奏的姿势和表情。
　　根刚知道他在准备节目，经常抽出时间来听他练习，给他提意见：“毅恒，你这一段节奏可以再快一点，更有欢快的感觉。” 七叔也偶尔会来听他练习，还给他讲吹奏唢呐的技巧：“吹唢呐要气运丹田，气息要稳，这样声音才洪亮、饱满。” 毅恒把他们的意见都记在心里，反复练习，吹奏技巧越来越熟练，《欢庆锣鼓》被他吹得越来越有味道。
　　与此同时，七叔也在准备自己的节目。他年轻时就喜欢拉二胡，后来当了老师，工作忙，只是在上课时偶尔拉一拉，练习的时间相对少了，但一直没放弃。这次国庆演出，他决定拉二胡名曲《赛马》。为了把这首曲子拉好，他每天晚上都在办公室练习，有时候练到深夜，琴声在寂静的校园里回荡，充满了力量。
　　毅恒偶尔会留下来听七叔练习。他发现，七叔的二胡拉得比以前精进了许多。以前乐队的老李也拉过《赛马》，但老李的演奏更注重技巧，缺少点情感；而七叔的演奏，不仅技巧娴熟，还充满了激情，仿佛能让人看到草原上骏马奔腾的景象。有一次，毅恒听完七叔拉琴，忍不住说：“七叔，你拉得太好了，比老李拉得还棒！” 七叔笑了笑：“只是瞎练，比不上专业的，但自己喜欢就好。”
　　国庆那天，中心小学被装扮得格外漂亮。操场上挂起了鲜艳的五星红旗，拉着 “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1周年”的横幅，窗户上贴满了小红旗和灯笼，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附近村里的家长们也赶来观看演出，操场上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的，热闹非凡。
　　演出下午两点开始。主持人是李梅老师，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精神抖擞地走上舞台，宣布演出开始。首先是校长毅勇讲话，他深情地回顾了新中国成立41年来的光辉历程，鼓励孩子们好好学习，将来为祖国的建设贡献力量。讲话结束后，演出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个节目是一年级小朋友的大合唱《歌唱祖国》，孩子们穿着统一的白衬衫、蓝裤子，仰着小脸，唱得格外认真，稚嫩的歌声赢得了台下阵阵掌声；接着是三年级学生的诗朗诵《我爱你，祖国》，孩子们声情并茂的朗诵，表达了对祖国的热爱之情；还有四年级学生的舞蹈《娃哈哈》，孩子们穿着鲜艳的服装，跳得活泼可爱，台下的家长们看得津津有味。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着，现场的气氛越来越热烈。终于轮到毅恒上场了。李梅老师笑着说：“接下来，我们有请毅恒老师为大家带来唢呐独奏《欢庆锣鼓》，大家掌声欢迎！”
　　毅恒深吸一口气，拿着唢呐走上舞台。他穿着一件新做的蓝色卡其布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没有像上次应聘乐队时那样紧张，心里只有激动和兴奋。他调整了一下气息，将唢呐放到嘴边，轻轻吹响。
　　欢快、激昂的旋律从唢呐里流淌出来，回荡在整个操场上。毅恒的演奏技巧娴熟，气息稳定，节奏明快，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力量，仿佛能让人感受到节日里敲锣打鼓、欢天喜地的场景。台下的孩子们听得格外入迷，跟着旋律轻轻拍手；家长们也被这欢快的旋律感染了，脸上露出了笑容，掌声此起彼伏。
　　毅恒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他闭着眼睛，手指灵活地在唢呐上跳动，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他想起了自己跟着乐队跑红白喜事的日子，想起了应聘失败后的失落，想起了七叔和老师们的鼓励，所有的情感都融入到了演奏中。一曲终了，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孩子们大声喊着：“老师，再来一个！” 毅恒鞠了个躬，笑着走下舞台，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接下来，就是七叔的二胡独奏《赛马》。毅勇拿着一把暗红色的二胡走上舞台，这把二胡是他前几年花了半个月工资买的，比之前的那把二胡还要漂亮。他坐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调整了一下琴弦，深吸一口气，开始演奏。
　　起初，琴声舒缓悠扬，仿佛能让人看到草原的辽阔；渐渐地，节奏越来越快，琴声变得激昂起来，像骏马在草原上奔腾，蹄声阵阵，气势磅礴。毅勇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跳动，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眼神专注而坚定。他的演奏技巧娴熟，情感饱满，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力量，深深打动了台下的观众。
　　毅恒站在舞台侧面，静静地听着。他被七叔的琴声深深吸引了，仿佛自己也置身于辽阔的草原上，看到了成群的骏马在奔腾。他以前也听过老陈拉《赛马》，但老陈的演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而七叔的演奏，不仅技巧精湛，还充满了生命力，让人回味无穷。他看着七叔拉琴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他也想拉二胡，想弹出像七叔这样动人的旋律。
　　一曲《赛马》结束，台下掌声雷动，孩子们大声欢呼：“校长，太好听了！” 家长们也纷纷称赞：“毅校长真是多才多艺！” 七叔站起身，鞠了个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演出继续进行着，后面的节目也很精彩，但毅恒的心思却一直停留在七叔的二胡演奏上。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赛马》的旋律，心里像着了魔一样，满是对二胡的向往。他想，要是自己也能拉得这么好，该多好啊！
　　演出结束后，学校准备了简单的晚饭，招待老师们和帮忙的乡亲们。饭桌上，大家都在称赞毅恒校长的表演。李梅老师笑着说：“毅恒老师，你吹的唢呐太好听了，以后可得教我！” 王老师也说：“毅校长，你的二胡拉得真是绝了，比专业的还厉害！”
　　毅恒趁着酒劲，对七叔说：“七叔，你拉的二胡太好听了，我也想学长胡，你能教我吗？” 毅勇愣了愣，随即笑着说：“好啊！你喜欢二胡是好事，只要你肯学，七叔一定教你！” 根刚也在一旁说：“毅恒，你有音乐天赋，肯定能学好二胡！”
　　晚饭过后，毅恒跟着七叔来到他的办公室。七叔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闲置的二胡，递给毅恒：“这把二胡是以前一个老教师留下的，虽然不是什么好琴，但初学者用正好。你先拿着练，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毅恒接过二胡，心里既激动又珍惜。这把二胡是深棕色的，琴身有些磨损，但保养得很好，琴弦锃亮。他轻轻抚摸着琴身，仿佛摸到了宝贝一样。
　　七叔耐心地教他怎么拿琴、怎么按弦、怎么拉弓。“拉二胡最重要的是姿势要正确，气息要稳，按弦要准。”七叔一边示范，一边讲解，“你先练习拉空弦，感受一下弓的力度和节奏。” 毅恒按照七叔的指导，拿起弓，轻轻拉了一下，悠扬的琴声从琴弦上流淌出来，虽然有些生疏，但却让他心里一阵激动。
　　那天晚上，毅恒在七叔的办公室里练了很久，直到很晚才回家。回到家，他把二胡放在床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二胡的旋律。他想起了七叔拉《赛马》时的样子，想起了自己练习唢呐的日子，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学好二胡，不辜负七叔的期望。
　　从那天起，毅恒就迷上了二胡。他每天都抽出时间练习，早上在田埂上，晚上在村后旁的老柳树下，都能看到他拉二胡的身影。起初，他拉得很难听，像锯木头一样，邻居们都笑着打趣他：“毅恒，你这拉的是什么呀？难听死了！” 但他没有放弃，依旧每天坚持练习。
　　七叔也很用心地教他，从最基础的空弦、音阶教起，一点点纠正他的姿势和手法。有时候，毅恒练得手指酸痛，想要放弃，七叔就鼓励他：“学乐器没有捷径，只有勤学苦练才能成功。你看那些大师，哪个不是练了十几年、几十年？” 毅恒把七叔的话记在心里，更加刻苦地练习。
　　根刚也经常鼓励他，有时候还会陪他一起练习。两人坐在中心小学的操场上，一个拉二胡，一个听着，遇到不懂的地方，根刚就帮他分析，给他提意见。李梅老师和王老师也很支持他，有时候会听他练习，给他鼓励。
　　日子一天天过去，毅恒的二胡水平渐渐有了进步。他能拉简单的曲子了，比如《小星星》《茉莉花》，虽然还很生疏，但已经能听出旋律了。他越来越喜欢二胡，觉得二胡的声音温柔而深情，既能表达欢快的情绪，也能抒发悲伤的情感，像柔和的细风，能吹进人的心里。
　　1990年的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毅恒已经能拉完整的《赛马》了。虽然比不上七叔的水平，但也有了几分韵味。他在中心小学的操场上，给老师们和孩子们拉了一遍，赢得了大家的阵阵掌声。七叔笑着说：“毅恒，进步很快！继续努力，将来一定能拉得比我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