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垄间的风，吹醒江南少年心》秋雨无痕

31、第 31 章 根刚执教

　　这年夏末，江南的暑气还没完全消退，田里的晚稻刚抽穗，青嫩的稻叶在风里翻卷，带着一股青涩的稻香。可乡村里的学校，却像被这暑气蒸得没了力气，师资短缺的难题，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村小的校长心头。毅恒所在的乡，下辖五个行政村，四个村小加一个中心小学，在册的公办教师总共才二十八人，平均每个学校不到五名老师。有的村小只有一个公办教师带着两个民办教师，要教多个年级的学生，语文、数学、体育、音乐一肩挑；遇上老师生病请假，或是女老师休产假，课就只能让高年级学生带读，或是请村里识点字的村民临时顶替。
　　乡中心小学新任校长毅勇，毅恒的七叔，今年刚从被调任过来不到一个月，他站在中心小学破旧的操场上，看着教室里漏雨的屋顶、孩子们坐在吱呀作响的木凳上认真听讲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七叔在教了十几年书，一步步从村小调到中心小学，他深知乡村教育的艰难。他找到乡教育办的张主任，皱着眉头说：“张主任，再这么下去不行啊，孩子们不能耽误！得赶紧招一批代课教师，顶上去！”
　　张主任也正犯愁，手里捏着各村小报上来的缺编名单，叹了口气：“毅校长，我也想啊，可公办教师编制紧张，只能先招代课的。这样，咱们在全乡公开招聘，只要高中毕业，通过考试就能录用，工资由乡里和村里共同承担，虽然不多，但总比在家种地强。”
　　这事很快就定了下来，乡广播站连续播报了三天招聘通知，要求凡年满十八岁、高中毕业、身体健康、热爱教育事业的青壮年，都能报名参加，考试时间定在半个月后，地点就在乡中心小学。
　　那天下午，根刚正在自己的理发店里给邻村的王大爷剪头发。根刚的舅舅，也就是乡中心小学的教导主任李明坤，骑着自行车来到他的理发店。李主任推开门，看着正在给王大爷刮胡子的根刚，笑着说：“根刚，忙呢？跟你说个事。” 根刚手里的剃刀顿了顿，抬头笑道：“舅，啥事？快坐。”
　　李主任找了个凳子坐下，喝了口根刚递过来的凉茶，说：“乡里要公开招聘代课教师，你不是高中毕业吗？正好符合条件，要不要试试？”根刚手里的剃刀停住了，眼神愣了愣：“代课教师？”“是啊，” 李主任点点头，“现在学校缺老师缺得厉害。你要是考上了，就是正经的代课老师，虽然是临时的，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开理发店稳当，将来要是表现好，还有机会转民办教师。”
　　根刚没说话，继续给王大爷刮胡子，可心里却翻起了浪。他高中时成绩不算差，只是高考发挥失常，连续三年没考上大学，心里一直有点遗憾。开理发店这两年，虽然能挣点钱，可终究是个“个体户”，在村里不算“体面”的营生，父母也总念叨着让他找个 “正经工作”。可这理发店，是他辛辛苦苦开起来的，当初租门面、买设备，花光了他种地攒下的所有积蓄，还向亲戚借了点钱，熬了好几个月才慢慢有了客源，要说舍得，是真舍不得。
　　王大爷看出了他的犹豫，笑着说：“根刚，这可是好机会啊！当老师多好，教书育人，是积德的事，比给人理发强多了。”根刚笑了笑，没应声，心里却像装了块秤砣，一边是舍不得的理发店，一边是难得的工作机会，拿不定主意。
　　李明坤知道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想想，报名时间还有一周，不用急着答复。考试考语文和数学，都是高中知识，你底子好，好好复习复习，肯定能过。”说完，李明坤又叮嘱了几句，就骑着自行车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根刚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给顾客理发时，常常走神，推子差点刮到顾客的耳朵。晚上关了店门，他坐在空荡荡的理发店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理发工具，想起了开店时的日子。那时候，他每天天不亮就去镇上的批发市场进货，回来后自己刷墙、铺地板，忙得满头大汗。开业第一天，只有三个顾客，还是亲戚朋友捧场。后来，他的手艺起来越好，剪头发、刮胡子、烫卷发，样样都练得精致，附近的村民都愿意来他这儿，所以生意相对较好。
　　有一次，邻村的李奶奶带着孙子来理发，孙子调皮，不肯乖乖坐着，根刚就拿出自己买的糖果哄他，一边理发一边给孩子讲故事，理完发还免费给孩子剃了个光头，李奶奶感动得不行，后来逢人就说 “根刚这孩子，实在”。还有村里的中学生，中考前特意来他这儿理发，说“根刚哥，你给我理个精神点的发型，我要考上重点高中”，根刚就精心给他们设计发型，还鼓励他们好好考试。这些点点滴滴，都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让他越发舍不得这家理发店。
　　可他也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时光，想起了当初想当老师的梦想。那时候，他的班主任是个老教师，对他特别好，经常鼓励他 “好好学习，将来当个老师，教书育人”，可高考失利后，这个梦想就被他埋在了心底。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他又怎么能轻易放弃？
　　晚上回家，根刚跟父母说了这事。父亲躺在床上，抽着旱烟，沉默了半天，说：“当老师是正经事，比开理发店强，稳定，还有面子。你要是想去，爹支持你。” 母亲也说：“是啊，根刚，你高中毕业，不当老师可惜了。理发店虽然能挣钱，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要是当了老师，将来找对象都容易些。”
　　听了父母的话，根刚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了。他想起了毅恒的七叔毅勇，想起了舅舅李明坤，他们都是老师，一辈子教书育人，受人尊敬。他又想起了那些在村小里上课的孩子，想起了他们渴望知识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责任感。他决定，报名参加考试，就算考上了，也不会忘了这家理发店，等将来有空，还能回来给老顾客理理发。
　　报名那天，根刚来到乡中心小学。报名处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足足有二十几个人，大多是全乡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的年轻人，还有一些在家种地的青壮年，都想抓住这个机会。根刚填了报名表，交了报名费，回家里准备了复习资料，他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接下来的半个月，根刚一边开理发店，一边抓紧时间复习。每天早上，他提前一个小时开门，给早来的顾客理发；中午关店休息，就拿出复习资料认真看书；晚上关店后，他就坐在灯下，做题到深夜。
　　张科和毅恒也来看过他，鼓励他好好考试。毅恒笑着说：“根刚，你肯定能考上，到时候你就是老师了，可得多教孩子们学点东西。” 张科也说：“是啊，根刚，等你当了老师，我和毅恒去看你，你可得请我们吃饭。”根刚笑着答应：“好，等我考上了，一定请你们吃饭！”
　　考试那天，根刚特意换上了一件新衬衫，早早地来到了乡中心小学。考场设在中心小学的教室里，每张桌子上都贴着准考证号，考生们陆续走进考场，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情。根刚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操场，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根刚，加油，你一定能行！”
　　考试分上午和下午，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语文试卷里有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根刚毫不犹豫地写了自己想当老师的梦想，写了自己对乡村教育的看法，写了自己想教书育人、为乡村做贡献的决心，字迹工整，情感真挚。数学试卷难度不大，大多是高中的基础知识，根刚复习得很扎实，做题很顺利。
　　考试结束后，根刚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回到理发店，继续给顾客理发，可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考试结果。一周后，考试成绩公布了，根刚考了全乡第三名，顺利通过了考试。当舅舅李明坤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时，根刚正在给一个小孩理发，他激动得手都发抖，差点把小孩的头发剪坏。
　　接下来是面试，乡教育办的张主任、七叔毅勇、舅舅李明坤还有其他几位学校领导组成了面试评委。面试的题目是试讲，根刚抽的题目是小学语文的《少年闰土》。他虽然没有教学经验，但提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写好了教案，还练了好几遍。试讲时，他虽然有些紧张，但声音洪亮，吐字清晰，把课文讲得生动有趣，还和 “学生们”互动，得到了评委们的一致好评。
　　面试通过后，根刚正式被聘请为乡中心小学的代课教师。拿到聘用通知书的那天，根刚心里百感交集，既高兴又有些失落。高兴的是，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成为了一名教师；失落的是，他要关掉自己辛辛苦苦开起来的理发店了。
　　那天晚上，根刚关了理发店的门，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而是在店里坐了很久。他坐在那张陪伴了他两年的木制理发椅上，抚摸着光滑的椅面，看着墙上挂着的推子、剪刀、梳子，看着墙角堆着的洗发水和护发素，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想起了开业那天的情景，想起了那些熟悉的顾客，想起了在这里度过的日日夜夜，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站起身，仔细地擦拭着每一件理发工具，把它们整齐地放进箱子里；他又拿起抹布，把镜子擦得干干净净，把地板拖得一尘不染。他想，就算要关掉理发店，也要把这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给这段日子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夜深了，根刚锁上理发店的门，转身离开了。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理发店的招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根刚理发店”四个字，是他当初亲手写的，此刻却像在诉说着不舍。他擦了擦眼泪，心里默念：“再见了，我的理发店；再见了，我的老顾客们。”
　　第二天一早，根刚骑着自行车来到乡中心小学报到。七叔毅勇和舅舅李明坤早已在办公室等他，毅勇拍着他的肩膀说：“根刚，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乡村教育不容易，你要好好干，不能辜负了孩子们的期望。”李明坤也说：“根刚，你虽然是代课教师，但责任和公办教师一样重大，要用心教书，用心育人。” 根刚点点头，坚定地说：“七叔，舅舅，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可让根刚没想到的是，代课教师的工作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稳定。由于是临时顶替，他的教学地点并不固定，哪个村小的老师请假，他就去哪里代课。有时候，他在这个村小教了一个多月，刚和孩子们熟悉起来，就接到通知，要去另一个村小代课。
　　他第一次代课的地方是最远的红星村小，离乡政府有十几里路，都是泥泞的土路。那天早上，根刚骑着自行车，冒着蒙蒙细雨，往红星村小赶。路上，自行车陷进了泥坑，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推出来，身上沾满了泥水。到了红星村小，他愣住了：学校只有一间破旧的瓦房，里面摆着十几张破旧的课桌，窗户没有玻璃，只用塑料布遮着，风一吹，塑料布哗哗作响。村里的老师因为生病请假了，留下了四个年级的二十多个学生，让他全权负责。
　　根刚没有退缩，他放下自行车，走进教室，笑着对孩子们说：“同学们，我是你们的临时老师，我叫付根刚，接下来的几天，由我来给你们上课。”孩子们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他，有的孩子还怯生生地喊了一声“老师好”。
　　接下来的几天，根刚既教一年级的语文、数学，又教四年级的课程，忙得不可开交。他早上给孩子们上课，中午给孩子们热饭，下午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体育课，晚上还批改作业到深夜。村里的条件很艰苦，没有宿舍，他就住在村支书家；没有食堂，他就和村支书一家一起吃饭。可他一点都不觉得苦，看着孩子们认真听讲的样子，看着他们渴望知识的眼神，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有一个叫李小燕的小女孩，家里很困难，母亲常年生病，父亲在外打工，她每天都要帮奶奶做家务，有时候会迟到。根刚知道后，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去接她上学，还把自己的早饭分给她吃。李小燕很懂事，学习很刻苦，根刚经常鼓励她：“小燕，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走出大山，就能让妈妈过上好日子了。” 李小燕点点头，眼里含着泪水说：“老师，我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你对我的期望。”
　　在红星村小代课结束后，根刚又被调到了东风村小。东风村小的条件稍微好一点，有两间教室，三个老师，可缺的是数学老师。根刚接手了三年级和五年级的数学课程，他发现这里的孩子数学基础很差，很多简单的计算题都不会做。他没有着急赶进度，而是从基础抓起，每天放学后，他都会留下来给孩子们补课，耐心地给他们讲解题目，直到他们听懂为止。
　　有一次，三年级的王小虎因为一道数学题不会做，急得哭了起来。根刚走过去，摸着他的头说：“小虎，别哭，这道题不难，老师教你，你一定能学会。” 他一步一步地给王小虎讲解，还举了很多例子，王小虎终于学会了，破涕为笑：“老师，你真厉害！我以后一定好好学数学。”
　　根刚就这样在各个村小之间奔波着，有时候半年要换两个村小，有时候刚熟悉一个地方的环境，就要离开。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每次去一个新的村小，他都会认真备课，用心教学，努力和孩子们打成一片。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总是带着一个装满教案和作业的背包，还有几件换洗衣物，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他的课堂。
　　乡里的人都知道，有个叫根刚的代课老师，手艺好，人又实在，教学生特别用心。很多家长都想让根刚留在自己村的小学代课，可根刚知道，自己是临时的，哪里需要他，他就去哪里。
　　有一次，根刚在向阳村小代课，遇到了毅恒。毅恒正好跟着乐队来村里演出，看到根刚在给孩子们上课，心里既高兴又佩服。演出结束后，毅恒找到根刚，笑着说：“根刚，你现在真像个老师了，看你教孩子们的样子，真认真。” 根刚笑着说：“毅恒，教书育人是大事，可不能马虎。你呢？乐队的事怎么样了？” 毅恒叹了口气，把自己应聘密封件厂厂乐队失败的事告诉了根刚。根刚安慰他说：“毅恒，别灰心，你的笛子唢呐吹得那么好，肯定会有机会的。就像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当老师，可现在不也做得挺好吗？”
　　毅恒点点头，心里好受了很多。他看着根刚，觉得他变了，变得更加成熟、更加稳重了。他知道，根刚在各个村小之间奔波，肯定很辛苦，可他脸上却始终带着笑容，眼里充满了对教育事业的热爱。
　　一转眼根刚在学校代课一年多了，这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根刚正在西山坳村小代课。西山坳村小是全乡最偏远的村小，只有一个老师和十几个学生。那天，雪下得很大，山路很滑，根刚骑着自行车，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学校。到了学校，他发现教室里没有生火，孩子们冻得瑟瑟发抖，可还是坚持在上课。根刚心里一阵心疼，他立刻找来柴火，在教室里生起了火，让孩子们围在火堆旁取暖。他还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一个穿得很单薄的小男孩戴上，笑着说：“别怕，有老师在，不会让你们冻着的。”
　　那天的课，根刚是在火堆旁给孩子们上的。他给孩子们讲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孩子们听得热泪盈眶。下课前，根刚对孩子们说：“同学们，冬天虽然冷，但只要我们心里有阳光，就不会觉得冷。你们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孩子们点点头，眼里充满了希望。他们知道，根刚老师是真心为他们好，是真心希望他们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根刚的代课生活就这样一天天继续着，他在各个村小之间奔波着，像一颗螺丝钉，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拧。他虽然是临时的代课教师，没有编制，可他却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孩子们身上。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很渺小，可他相信，只要自己用心教书，用心育人，就一定能给孩子们带来希望，就一定能为乡村教育事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