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肮脏的欲望》陈开仪

4、谈话

　　深秋入夜，寒意浸骨。
　　我倚在河边的护栏，冷风卷着枯叶擦过脚边，簌簌的声响揉碎了周遭的寂静。
　　不经意抬头，一辆黑色低调的保姆车突兀地停在我的眼前，后座车门缓缓滑开，柳珍星坐在里面，侧头看我：“上车。”见我呆愣，她皱着眉头又说一遍：“我叫你上车。”
　　车门关闭，将外面的寒冽彻底隔绝，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解下围巾，看着车辆拐上了灯火通明的大路，轻声询问：“我们去哪里？”驾驶位上的女人透过后视镜冷漠地扫了我一眼，没出声，只伸手将镜面调整到柳珍星那边。我顺着方向扭头，猝不及防撞进她深邃的眼眸里。
　　她换下了白色短裙，套上了咖色长衫，整个人显得沉静而疏离。半晌，她淡淡开口：“到了就知道了。”我默默垂眼，攥紧围巾，心里记挂着别的事，没忍住脱口而出：“那录音可以……”话未说完，前排的女人猛然抬头，眼神像淬了寒，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录音？什么录音？”我下意识噤声，流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柳珍星迎上女人的视线，平静地回：“没什么，你好好开车。”女人的脸色僵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不甘地收回目光，重新注视前方。
　　我低下头，懊悔自己的莽撞，心底的忐忑与不安绞在一起，呼吸都变得愈发沉重。车内的沉默令人窒息，直至抵达一家隐秘性极强的茶馆前，这里只有半人高的冬青灌木丛环绕，木制的壁灯藏在枝叶间，仅透出微弱的光线，连周遭的梧桐叶影都变得愈发幽深。
　　老板候在门口，微微颔首示意：“柳小姐，里面请。”我回头看向站在车旁的女人，她没有贸然跟上来，审视的眼神始终落在我身上，像是被无形的规矩束缚着，又像是在暗中监视。
　　柳珍星径直走向深处的隔间，我紧随其后。隔间内光线昏暗，只靠几盏嵌在墙面上的小灯照明，光影斑驳地落在老旧的木桌木椅上。
　　相对落座，我涩声道：“刚刚，不好意思，我太急了。”说完才发觉不对，我为什么要先道歉？
　　茶香袅袅，衬得她眉眼间的冷淡更甚，她点好菜，把菜单递还给老板，“录音我会删掉，至于什么时候删，得看你的表现。”我眉心一跳，凝声说：“你什么意思？”
　　“录音在我这里，全由我说了算。你若乖乖听话，不用多久就会删掉；你若执意反抗，那它就会一直陪着你。”她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有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瓷壁上的水珠滴落，砸在木桌上，在这静谧的空间内格外清晰。
　　我的喉咙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有种尖锐的背叛感瞬间笼罩全身，“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已经算计好了。”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字字句句，让我只觉荒谬又无力：“对，哪怕手段难看，哪怕前途尽毁，我也要你留在我身边。”
　　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青瓷白盘，热气氤氲，驱不散隔间里那股焦灼的压迫感，也渐渐模糊了对面人的轮廓。
　　我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木桌的锈痕，那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极了我们之间被拉扯得支离破碎的过往，连握紧筷子的力气都没有，忽然觉得身心俱疲。
　　克制有礼的敲门声打破了茶桌上的沉闷，老板身影微躬，语气恭敬：“柳小姐，该走了，美兰说到时间了。”柳珍星轻拭嘴角，起身对我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一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到了我租住的小区楼下，我拉开车门，转头道谢：“谢谢你送我回来。”她点点头，顿了顿说：“我加你微信了，回去记得通过我的申请。”
　　望着车子扬长而去，我茫然地站在昏黄的路灯下，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意识到路人异样的眼光才如梦初醒，一步步走回了出租屋。
　　微信里的好友验证，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想起她方才说过的话，彷佛早已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我层层圈住。
　　我清楚地记得分手那天的情景。因为她越是掏心掏肺地真诚，越是刺得我满心愧疚——本就是一场游戏输了的惩罚，没想到她竟然把我随口的玩笑，当成了余生的认真。
　　大雨滂沱，一片白茫茫的水幕，我站在雨里，当着泪流满面的她，郑重发誓：从今以后，永不相见，如有犯者，不得好死！
　　刀锋般凌厉的话语，连我自己都被那股狠劲惊住了。她被我甩趴在雨里，浑身湿透，那双曾经盛满亮光的眼睛，此刻被浇得一片死寂，那样的狼狈和无助的模样，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心口发紧。
　　那时的我以为，只要够狠，就能断得干净，并不知道，有些债，一旦欠下，就是一生。
　　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又被我按亮，深吸一口气，终究按下了接受。页面跳转，显示已添加好友，可以开始聊天了，几乎是同时，一条消息弹了进来，没有多余的试探，也没有逼人的质问,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柳珍星。
　　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僵硬地在输入框里敲下自己的名字发过去，等了许久，再无下文。我关上手机，随手扔到一边，草草洗漱完躺床上，正拼命酝酿着睡意，微信提示声突然响起，在寂静的黑暗里刺得人耳疼。
　　纠结了片刻，还是认命地拿起手机，原来是工作群的公告，临近元旦，接下来的两周都要加班，连轴转的年末冲刺，占满了所有私人时间。
　　我瞧着那行通知，心底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忙碌像是一道临时筑起的屏障，至少能暂时麻痹我被搅得一团乱的思绪。
　　调好早起的闹钟，蒙上被子闭上眼睛，翻来覆去，终于在天边泛起微光时，勉强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