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肮脏的欲望》陈开仪

5、变化

　　更深夜静，灯稀月明。
　　柳珍星站在十二楼的落地窗前，俯视底下空无一人的街道发呆，掌心的手机静默无声，没有微信提示，或许她已经睡了吧，总是替那人找尽借口，以此勉强熨帖了自己空落的心底。
　　美兰推开练习室的门，灯光与音乐余韵尚在，看见公司最炙手可热的歌手背对着她立在窗前，周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落寞。她晃了晃手中的咖啡，“我买了拿铁，店里没有美式了。”
　　柳珍星眼睫一颤，转头道谢。浅啜一口，不同于美式的苦涩，拿铁有牛奶的香腻，她轻微皱眉，似乎对这种甜腻不太适应。
　　美兰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核对日程，“等下要去歌谣大赛预录打歌舞台，八点到电台参加录制，九点四十五分去拍杂志内页……”
　　柳珍星对着镜面整理仪容，美兰不经意抬眼，赫然看见她脖子上有几道刺目的印记，本能攥住她的手腕厉声追问：“怎么回事？”愣怔几秒，眉头紧皱，“难道是，刚才的那个人她弄……”
　　后面的话被一记冷眼硬生生截住，美兰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勉强松手，“对不起。”过了一会又说了一句，“那人对你很重要吗？”柳珍星指尖碰着项链，复杂的情绪宣之于口：“对，她曾经是我痴心妄想，但现在，” 顿了顿，抬眼望向落地镜，笑容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偏执，“她将是我永远拥有的至爱。”
　　美兰从未见过柳珍星这副模样，平常的她，对周遭一切都淡然置之，与此刻的她简直判若两人，不知怎的，她竟对那人产生了几丝羡慕，能被这样的人放在心尖上，当成此生至爱，大抵是世间最幸运的事。
　　“那她值得赌上你的前途吗？”这句话问出口，空气瞬间凝固，柳珍星没有侧头，而是盯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美兰，冷哼一笑：“你是在替公司担心我吗？”
　　美兰眉峰一蹙，骤然认清自己的身份，不是她的朋友，也不是她的爱人，只是她的工作经纪人，是拿了酬劳、监视艺人一言一行的经纪人，站在这个立场，再多关心，都极易被曲解为别有用心。没等辩解，柳珍星已抬手捋顺鬓发，收回视线道：“放心，公司最擅长的就是替代，没了我，还会有下一个柳珍星。”
　　可能是用了专业的遮瑕，脖子上的印记被掩盖得了无痕迹，她轻触颈侧确认与周围的皮肤无异后，恢复了平日的沉着冷静，拎起咖啡往外走，经过仍在原地的美兰时提醒：“走吧，别耽误工作。”
　　美兰瞳孔微缩，握紧拳头，只停留了一瞬，迅速换上了惯常的职业性严肃，跟上了柳珍星的步伐。
　　此次预录比往常耗时更久，原因是新伴舞第一次登正式舞台，紧张到频频出错，在场工作人员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毕竟深夜录制，每一分钟都在透支所有人的精力与耐心。柳珍星任由造型师补妆，目光越过镜缘，看着伴舞不知所措的样子，眼里没有焦躁，反而失神，好像透过眼前人，想起了同样局促笨拙的某人。
　　来之不易的情书被妥帖揣在口袋里，还留着那人的余温。柳珍星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封情书，信纸素雅，带点淡香，字迹清秀，情意滚烫，合上呼气，原来被人喜欢珍视是这种感觉，甜甜满满，使人心动。
　　第二天，她按照约定给那人答复，瞧着那人手足无措的样貌，以为是害羞地不敢对视，善解人意地先开口：“我答应，做你女朋友。”那人瞪大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你你……确定吗？”听到女孩磕磕绊绊的话语，柳珍星心中一软，眼中的爱意更深，“对，还要再确认吗？”倾身靠近，终于亲到了梦寐已久的嘴唇，鼻翼间的香与信纸上的淡香如出一辙——是清冽的柑橘味。见那人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她笑着抱住她，知足又纵容：“没事，我们按你的节奏来，慢慢来总会适应的。”
　　伴舞一直咬唇不安，内疚道歉。柳珍星走到他面前，平静道：“没关系，第一次登台出错很正常，我们按你的节奏来。”说完转身向所有人郑重鞠躬，“对不起，麻烦再给他一次机会。”伴舞倏地抬头，难以相信，明明是他的失误，她竟主动替他拦下所有不满与烦躁。
　　演播大厅内静了两秒，导演挠挠头，虽满心不耐，但碍于柳珍星的面子，朝摄像摆摆手，“再来最后一次。”伴舞迅速敛去慌乱，屏气凝神捕捉节拍的起落，没有再出现任何失误，顺利完成了录制。
　　预录结束，柳珍星因赶下一个行程匆匆离开。伴舞追出了电视台，在即将上车时喊住她，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意，“前辈，刚才……谢谢您。”她闻声回头，淡然一笑，“下次注意，我先走了。”伴舞感激地点头，朝着保姆车远去的方向不停挥手。
　　美兰调整车内后视镜，瞥见坐在后座的柳珍星正闭眼假寐。忽然叮的一声，她几乎是立刻睁眼掏出手机，刹那间，她的神情由冷寂变为柔和，仿佛冰雪消融。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像是想起什么，她问：“我的签售会还有票吗？”
　　美兰打着转向灯回答：“有，怎么了。”柳珍星低头摩挲手机，“待会你去送两张票给她，今天星期天，她应该在家。”美兰沉默几秒，凝重道：“你，确定要在签售会上见？那可是公众场合，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柳珍星靠着椅背，不容动摇地说：“她朋友喜欢我，她会陪她朋友，就一定会去。”
　　车内陷入短暂寂静，美兰欲言又止，考虑再三之后松了口，“票，我待会送过去，我相信你有分寸。”柳珍星眼帘微垂，习惯性说了句谢谢，美兰嘴角动了动，没正面回应，只淡淡叮嘱：“别在现场太明显了。”
　　车厢重归安静，只剩空调送风的低响与轮胎碾过路面的节奏。美兰换挡，注视着前方清晨的街道，人烟稀少，薄雾尚未散尽，路口的红灯亮起，车辆稳稳停下——晨光正从薄雾的缝隙里渗出来，在路面镀上一层浅淡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