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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近清欢(四) 可以搬去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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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多,姜可逸还在睡梦里,门外“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把她吵醒了。
“可逸,快给舅舅开门。”
姜可逸心里一紧,听到是黄信武才放松警惕开了门。
黄信武背了一个巨大的包,两手各提两个蛇皮带,咧开一口烟牙对姜可逸笑,“这城里的路是真绕,累死我了。”
姜可逸看他那架势,不自在地后撤一步,“我妈没在家。”
黄信武侧身挤过她往屋里走,大包小包往地上卸,尘土簌簌往下掉,“我晓得,我跟她打过招呼的。”
姜可逸困惑地看着他。
黄信武说:“乡下待着没出路,只好来城里讨口饭吃,工地一天也赚不了多少,哪还有闲钱租房啊。”
鞋也不换,带着泥巴的解放鞋踩在地板上,落下一串脏印子,把家里各个地方都踩遍,他大咧咧笑着走进南卧,“我就住这了,可逸,北卧好,不晒,你住北卧,这平时啊,咱俩把门一关,谁也不打扰谁。”
说着他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往姜可逸昨晚刚在南卧铺好的干净床单上一躺,架起二郎腿,看着站在门口不语的姜可逸,嘿嘿一笑。
黄信武二十岁刚出头就早早成了家,整日好吃懒做,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丢给老婆做,老婆受不了了,要跟他离婚,他不肯,老婆就跑了。
过了三十五岁,他才稍微改了改身上的毛病,有了那么一点上进心。
不过这话是从黄蓉凤嘴里说出来的。
真假不知。
姜可逸走进北卧,沉默地坐在床沿,目光呆滞,内心一片死寂。
委屈受多了,就不觉得委屈了。
好像她这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吃苦受罪。
六点过,姜可逸准备出门上学。
黄信武讲着电话从房间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哥,我现在手头真的有点紧,求你了,你再宽限我几天,十天,就十天,我保证把钱还上……”
匆匆挂了电话,他心烦意乱地反复踱步,急得脸红脖子粗,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可逸,下楼帮舅舅买包红塔山,剩下零钱你留着自己花。”
零钱也是钱,积攒起来就多了,不然姜可逸真的想不到该怎样去还欠张玉贤的钱。
姜可逸拿着钱下楼买烟。
她走后,黄信武把南卧窗帘拉上,手机关机,躺在床上邋里邋遢吃冰箱里剩下的唯一一个桃子。
他不是来务工的,他是来躲债的。
前两年父亲去世,家底很快被他打牌输光了,没了父亲修轮胎接济他,他又戒不了牌瘾,只能自己想办法赚钱。
后来几个打牌认识的狐朋狗友跟他说,有稳赚不赔的生意,问他要不要入伙。
他以为天上掉馅饼了,手头一分积蓄没有的他,经其中一个狐朋狗友介绍,借了高利贷。
本想着翻身回本,结果那几个人卷钱跑路了,一屁股利滚利的高利贷落在他身上。
催债的人天天去村口各个地方堵他,他没钱还,又害怕,这才借着打工的名义,逃到这里。
某次跟姜虎喝酒,听姜虎说,他为姜天赐攒了不少钱。
黄信武惦记的就是那笔钱。
准备过几天,就跟黄蓉凤哭诉一番,他可是她亲弟,弟弟有难,姐姐还能一分钱不掏不成?
姜可逸买完烟往回走,看见有两个高壮男人站在楼门口,齐刷刷盯着她。
看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人。
姜可逸后退两步,想跑。
身后又走过来两个走姿外八的男人。
这是在堵她了。
“小妹,黄信武是不是在你家?”
姜可逸摇了摇头,“不认识。”
花臂男嗤笑一声,另外三个花臂跟着一笑,各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蹲在地上嗑得瓜子皮飞扬,“你带我们上楼,把门打开,见到黄信武,我们就不为难你,不然你今天就别想走了。”
定是黄信武在外面惹了大麻烦,才会被人找上门来。
姜可逸没有带他们上去。
这几个人也是很有耐心,瓜子嗑得口干舌燥,跟她在这耗着。
他们可以自己找上去,一脚把门踹开,但绝不能是姜可逸帮他们把门打开,不然等黄蓉凤回来了,为了她那个心肝弟弟,以后姜可逸都再也别想见她什么好脸色。
一耗就是快一个钟头,姜可逸是一句话也不说,一步也不迈,那四个人终于耗累了。
为首那人说:“算了算了,别把事儿闹大了,明天再来吧……”
四个人勾肩搭背走了。
姜可逸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听见有人叫她,“姜可逸。”
姜可逸转头,看到是张玉贤,麻木的眼睛亮了。
张玉贤走过来,上上下下看了看姜可逸,“你没去上学,是不是因为那几个人?”
“嗯。”
“你还好吗?”
忽然被关心,姜可逸眼底一片湿润,忍住想哭的冲动,点了点头。
“书包呢?”
“在家里。”
张玉贤朝楼道抬了抬下巴,“上楼拿书包,我送你去学校。”
姜可逸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是谁,刻意放慢脚步,直到张玉贤来到她身后。
张玉贤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在看到女孩没有安全感的背影后,就跟了上来,像陪无依无靠的她去医院看病一样,陪在她身边。
钥匙拧开门,南卧男人的呼噜声震天响,黄信武的东西乱七八糟散的到处都是,沙发上,桌子上,地上,他才来了短短几个小时,家里就已经没有一处地方是可以入眼的。
乱糟糟的屋子,打碎了姜可逸的自尊心。
姜可逸回她的房间拿书包,透过半敞的门,站在门口的张玉贤一眼就看到里面。
一张单人床,一套桌椅,一个吊绳灯泡,一个女孩的房间。
不见光,不通风。
怪不得姜可逸会生病。
不应该,不正常。
这不是姜可逸的家吗,不是还有两间屋子吗,为什么她会住在那里?
姜可逸背上书包出来,张玉贤正若有所思看着她。
“我们……走吧。”姜可逸说。
张玉贤点头。
走到楼梯拐角,姜可逸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气,然后她的手腕被拉住了。
张玉贤问:“屋里面睡觉的男人,是你父亲?”
“不是,”姜可逸说,“他是我舅舅。”
“亲舅舅?”
“嗯。”
“你父母呢?”
“陪我弟去乡下养病了。”姜可逸一脸黯然,又一脸庆幸,最后归为麻木。
怪不得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只会自己忍着。
怪不得病拖了这么久,也没人带她去医院。
怪不得总是一副唯唯诺诺,好像路过一只蚂蚁都可以随意把她欺负的模样。
张玉贤站在她面前沉默许久。
姜可逸一直低着头。
过了一阵,张玉贤伸手把她翻折的书包带理平,她抬头,正撞张玉贤的眼睛。
张玉贤没有过多询问她的家庭,关于那四个堵了她一早晨的男人,关于躺在屋里睡觉的舅舅,所有所有,会让尚在青春期的她感到难堪的问题,张玉贤都没有再多问一句,她讲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在照顾着这个女孩在这个年纪,脆弱的,渺小的,却又那么在意的自尊心。
“你要是愿意的话,在你父母回来之前,可以搬去我家住,不过我经常会很忙,需要你帮我打扫房间,你做的来吗?”
张玉贤没有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只是在平等地和她商量这件事。
姜可逸怎么会不懂,心里暖了又暖,酸了又酸,一串眼泪顺着脸庞滑落,她隐忍着呜咽起来。
张玉贤回避视线,没看觉得自己哭起来很丢脸的姜可逸,按开手机,低垂着眉眼说:“回去拿几件换洗衣服,走之前留张便条,就说去朋友家住一段时间,别让家里大人担心。”
听着她的话,姜可逸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哽咽着点头,跑着上楼。
回到家里,姜可逸径直来到小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干枯的头发,厚厚的眼镜片,麻木的眼神,没有什么闪光点,丢进人群里从来不会被注意到的最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她是那么普通,那么耀眼的张玉贤却没有嫌弃过她一点,反而对她那么好。
她想她会永远记得那一瞬间,记得张玉贤对她说过的话,给过她的温暖,还有她心底那份掺杂着感激与感动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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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贤开车把姜可逸送去学校。
姜可逸收拾的那些生活用品,张玉贤让她留在车上,说晚上要是有时间的话,就来接她,要是临时有事,会让郝念秋告诉她。
姜可逸到校后,恰好是第一节课课间。
万琴过来简单询问几句,大概了解了她的情况,嘱咐她几句就走了。
盛冬手里拿一本书,靠在椅背听了个七七八八。
“昨天去医院检查结果怎么样?”盛冬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问。
姜可逸愣了一会,反应过来盛冬是在跟她说话,“有点炎症。”
“现在好点没?”
“好多了,”姜可逸笔尖戳了戳试卷,“昨天,谢谢你。”
盛冬没理她,过两秒,忽然回头,下巴仰起一点,居高临下扫过姜可逸,“矫情。”
姜可逸抿抿唇没搭话。
上课铃打响,姜可逸桌面飞来一个纸团,盛冬丢过来的,她打开来看。
「实在想谢我的话,晚上陪我一起,去我姐画室。」
姜可逸最不擅长就是拒绝别人,尤其是盛冬昨天为她忙前忙后,想了一天拒绝的话,到放学了,都没说出口。
她背着书包往外走,经过盛冬座位,盛冬恰好拎着书包站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出学校。
校门口并没有张玉贤的车。
倒是盛夏,戴着墨镜,姿态闲散靠着车,手里拿两杯热饮,早早等在那里。
盛冬见姜可逸停步,说:“干什么,走啊。”
姜可逸攥着书包带,吞吞吐吐道:“我今晚……”
话没说完,盛夏走过来,将两杯热饮分别递到她们手里,对姜可逸说:“上次日料都没来得及吃,今天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我带你们去。”
这时,一辆白色奥迪汇出车流,停在路边,车窗降下,姜可逸看到朝她含笑的张玉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