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等人类》一个白羊

8、近清欢(三) 玉贤姐姐

　　市中心文创园区的写字楼里，张玉贤的策展工作室落地窗正对楼下成片的梧桐。

　　桌面上铺满通宵推敲出的方案草稿，几杯隔夜凉茶已经见底了。

　　张玉贤近期手上的商业展昨天已经全部收尾，总算腾出一段空档期。
　　此前她和几位行业交好的朋友就有过想法，打算合力做一套纯公益性质的分期系列展，最近大家都闲下来了，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商量一夜。
　　大系列名字最后统一敲定，就叫《人类》。

　　分四个系列。
　　亲情，友情，爱情，自我。

　　眼下只捋顺了大致构想，后续关于场地和素材等很多工作还得再慢慢打磨，首展遥遥无期。

　　不知不觉，天都亮很久了。

　　张玉贤脖颈缠一条细银链，小巧银坠半掩在修身白衬衫解开的领口下，随着低头，抬眼的小动作来回闪烁。

　　不知是谁先打了声哈欠，倦意像会传染似的，刚才还打鸡血的其她人，挨个掩嘴犯困。

　　张玉贤弯起眼睛笑，关掉投屏的PPT，起身拢齐桌上的方案草稿，“熬了一夜了，快回去休息吧，再不睡觉，头发要掉光了。”
　　师语连忙捋了把头发，看着掌心惊呼一声，“真掉了几根，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回家补觉，我可不想四十没到就戴假发套。”
　　“哎，师语，你等等我，蹭个车。”
　　崔一凡照了照镜子，也跟着大惊小怪起来，“天呢，我这眼睛怎么黑了一大圈，得抹多少眼霜才能救回来……”

　　送走几个朋友，张玉贤进了工作室配套的洗手间，整理好自己，出来收拾桌上乱七八糟的杂物时，郝念秋的电话打过来了。

　　“玉贤，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啊。”
　　“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什么麻烦不麻烦，你说。”
　　“姜可逸肚子疼得厉害，现在得去医院看看，她父母忙，我在学校又走不开，我就想着问问你，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陪她去趟医院。”
　　郝念秋都开口了，张玉贤刚好也闲着，当然没有不帮忙的道理，“行，我这就过去。”

　　郝念秋打完电话，过了十来分钟，她掐着时间，让盛冬扶着姜可逸去学校门口。

　　姜可逸蔫蔫坐在门卫室外面椅子上，知道待会就要见到张玉贤，她隔几秒就往大门外面张望，肚子疼也不忘整理好几遍衣服，不想让张玉贤看到的自己太狼狈。

　　来来往往的车流中，视线里晃过一串熟悉的车牌号，姜可逸立刻站起来，往前迎两步，又被疼痛折磨得捂住肚子。

　　车子漂亮甩头，直接停在姜可逸旁边。
　　张玉贤探身拉开副驾车门，目光细细扫过姜可逸发白的小脸，接过她的书包放到后排，“快上车。”
　　姜可逸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才坐上来，扯过安全带，紧张地怎么都摸索不到卡扣。
　　张玉贤带着她的手轻巧扣住，“在这里。”
　　姜可逸看她一眼，窘迫地埋下头。
　　张玉贤脱下身上的外套，盖在她腿上，“你手太凉了，别再着凉。”
　　姜可逸嗫喏一声，“谢谢。”

　　她把外套往上拉一点，盖了盖肚子，藏在里面的两只手都是汗，想跟张玉贤说话，可她嘴笨，翻来覆去也想不出合适的开场白。

　　张玉贤先开口了，“渴吗？”
　　“不渴。”
　　“渴了就自己拿水喝。”
　　“好。”

　　张玉贤把车速放得很慢，避开路上颠簸的坑洼。
　　她没有刻意找话题聊，只是偶尔看一眼姜可逸，适当调一下车里温度。

　　待人接物周到得没有一丝疏漏，可越是面面俱到，越让姜可逸感到她们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想了又想，觉得那是太过完美带来的距离感。

　　姜可逸从小到大，身体不舒服只去过小诊所，这是她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医院，到处都是人。
　　她两眼发懵，亦步亦趋跟在张玉贤身边。
　　看她有条不紊地忙前忙后，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好像没有什么问题能够难住她。好像只要跟着她，自己那颗每天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烦恼而紧绷的心，就会得到片刻的安宁。

　　排了很长的队，终于轮到姜可逸的号，医生逐项询问后，建议姜可逸去做个检查。

　　医生开检查单时，张玉贤站在桌前，低头看着。

　　侧后方，姜可逸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张玉贤。

　　她正在和医生讲话。

　　长直发垂背，染了低调的冷棕色，修身白衬衫配浅蓝色牛仔裤，外套拎在手里，背很直很薄，腿很细很长，单边耳环，左手双戒。

　　淡颜，单眼皮，直鼻，唇红齿白，笑起来嘴角会扩开一个爱心形状，清晰的下颌线动起来最是性感，脸上细看有浅浅的纹路，整个人就是一种不争不抢的好看。

　　姜可逸看得失了神。

　　张玉贤拿着单子转身，见女孩盯着自己一动不动，隔空朝她打了个响指，眼底带笑，“走了，去做检查。”
　　姜可逸猛地回神站起来，胸口憋着一口浑浊的气，长长舒了出来。
　　张玉贤见她神色怔松，问：“这么疼吗？”
　　姜可逸心头一虚，慌忙垂眼点了点头，不敢说其实是因为她太好看，看痴了。

　　张玉贤贴心将外套披在她身上，揽住她的肩，扶着她走出诊室，温声安抚，“别怕，简单检查，很快就好……”

　　姜可逸看着她，听着她，感受着她，一颗心都被她弄乱了。

　　-

　　做完检查，等报告出来，张玉贤扶着姜可逸折返回诊室。

　　医生指着片子说：“你看这块，盆腔积了液体，两边附件也有点发炎红肿，这是长期湿气寒气淤积诱发的炎症，我先给你开点消炎的口服药，你吃两个周期再过来复查。”

　　医生说着眉头皱了皱，看向张玉贤，“孩子才十六岁，你们做家长的怎么一点也不上心，拖到现在才带过来检查？”

　　姜可逸赶紧去看张玉贤脸色，怕她生气，还没跟医生解释，张玉贤就说：“是我疏忽了，以后会注意。”

　　“往后可得多上心，天冷了得做好保暖，平时别总待在不透风不见光的房间，好好调理养护，别年纪轻轻落下病根了。”

　　“好。”

　　医生接下来反复叮嘱保暖，通风，忌口，按时复查，这些繁琐的小事。

　　张玉贤真的像姜可逸的家长一样，医生说一句，她就耐心应一句，脾气好得不像话，淡淡的，耐心的，温和的。

　　姜可逸忍不住去想，如果张玉贤真的是她的家人就好了，如果她真的有那么幸运就好了。
　　因为此时此刻，她真的很想叫她一声——玉贤姐姐。

　　看完诊取完药，张玉贤带姜可逸去吃了饭，这才开车把她送回家。

　　车子停在路边，张玉贤看了眼姜可逸居住的环境，楼房旧是旧了点，但南向采光不错，养她身子没什么问题。

　　张玉贤把写满注意事项的单子折好，塞进姜可逸手里，“我跟郝念秋说一声，下次复查，我要是没时间，你就去找她。”
　　“好。”

　　姜可贤已经提前开始悲观了。
　　张玉贤这么忙，应该没有下次了。

　　姜可逸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要下车了，酝酿一路的话不得不讲出来了，“钱……我过些天再还你。”
　　张玉贤撑着方向盘一笑，“不用，没花多少。”
　　“不行……”
　　张玉贤拿起一瓶提神黑咖，拧开瓶盖说：“你帮了郝念秋那么大的忙，我陪你去趟医院，小事。”

　　在医院，张玉贤每次付钱，姜可逸都悄悄把数目记在心里，一码归一码，这钱，她必须得还。

　　姜可逸这会儿吃了医生开的药，肚子已经舒服很多了。
　　离得近了，她这才发现张玉贤脸上淡淡的疲惫。
　　很不舍，还想再跟她多待一阵，但她不好意思再麻烦张玉贤了。
　　“我会把钱还你的。”
　　车门拉开，还有几个很小声，小到她自己都听不太清的字跟着说出口。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背着书包缩着肩膀，一路后脑勺头发被揉抓得凌乱。

　　张玉贤坐在车上望着那道仓促逃离的身影，晃动在手里的半瓶黑咖精准抛立在置物格上，想到姜可逸含糊不清的那一句，唇角牵起一抹浅笑。

　　玉贤姐姐。
　　她听到了。

　　-

　　第二天。
　　第一节课快要开始了，姜可逸还没来上学。

　　万琴的印象里，这孩子性格内向，没跟她请假就无故旷课，实在太反常。
　　她给姜可逸父母打电话，那边信号不好，两个号码都联系不上。

　　万琴快步来到盛冬座位前问：“姜可逸昨天只请了一天假，你知不知道她今天为什么没来上学，是身体还不舒服，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盛冬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姜可逸没来，“她没请假吗？”
　　“没有，家长电话也打不通。”
　　盛冬脑子很是灵光，“老师，手机借我一下，我打电话问问可以吗？”
　　万琴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后给她。

　　今早教育局的人突袭巡检，郝念秋全程陪同，盛冬不方便过去打扰。
　　她给盛夏打电话，管她要了张玉贤的号码，拨了过去。

　　“玉贤姐，是我。”
　　过了几秒，张玉贤的声音响起，“盛冬？”
　　“姜可逸没来上学，也没跟班主任请假，她昨天是一直跟你待在一起吗？”
　　“昨天上午从医院回来，我就把她送回家了，你老师联系过她家长吗？”
　　“联系不上。”

　　“我知道了，”张玉贤那边响起脚步声，接着是开门关门声，“你好好上课，把她家里具体地址发给我，我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