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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近清欢(二) 只能麻烦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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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心欢喜的姜可逸突然想到一个棘手的问题。
她尚未成年,营业厅办理手机卡需要监护人到场登记,一旦她将有人送她一部手机的事告知父母,来龙去脉他们不会在意,只会觉得捡了大便宜。
一句“弟弟小,你要让着他”,这部手机最后必然会落到弟弟手里。
再小一点的时候,姜可逸确实会被他们PUA到,耳边日日绕着一套说辞。
姐弟连心,等到父母走了,你们就是世间最亲近的人。
作为姐姐,你要好好学习,将来努力工作,往后弟弟长大成家,买房子娶老婆,你都要帮父母为弟弟尽一份力。
步入青春期的姜可逸心思愈发敏感,看清了,也认请了。
如果先有弟弟,就不会有她了。
这个家,没有人爱她。
可她尚且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她只能尽最大努力走出这里,不再任由那几个吸血鬼对她无度索取。
这不仅是一部手机,更是张玉贤送她的一份珍贵礼物,她一定要藏好。
她把手机开机,还有两格电量,摸索一阵,她连上学校附近的公共无线网,下载几个基础的软件。
各个软件注册界面接连弹出绑定手机号的提示,微信根本无法完成账号登录。
这部手机如果不能作为联系张玉贤的媒介,姜可逸一下子就觉得索然无味。
她把手机收进书包最内层,踏上回家的道路。
她现在在学校的日子好过了,可家里的日子,依然没有好过半分。
放学回家要是早了,她就会被喊进厨房帮忙。
回家要是晚了,迎面而来就是一连串不分缘由的数落。
反正她怎么做都不对。
反正这个家,谁心情不好,都可以拿她当出气筒,她早就习惯了。
三月,街边行道树抽出浅嫩新叶,路灯次第亮起,行人匆匆的脚步里,姜可逸被一个又一个陌生面孔落下,离家越近,她的脚步放得越慢。
六层高的楼房建成已有近三十年,没有加装电梯,楼门坏了许久也没人管,夜风灌进来,姜可逸往上撩起来的刘海又糊了眼睛。
踩着斑驳的水泥台阶上楼,三楼住户没关门,炒菜的油烟味飘进逼仄的楼梯里,一个夹公文包的小年轻从姜可逸身侧赶超,浓烈油烟呛得他咳嗽好几声,捂住口鼻,抱怨着大步往上。
姜可逸五官没有一丝松动,眼皮平平耷着,麻木穿过填满油雾的楼道,上了四楼。
站在家门口,她听到里面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是弟弟的成绩从倒数第二进步到倒数第四了,还是弟弟又长高了,她并不关心,她只知道今晚他们心情不错,她应该不会挨骂了。
这套两室一厅户型方正,南向窗面开阔那一间是弟弟住,父母住北面次卧。
属于姜可逸的方寸之地是从东面隔出的杂物间,石膏板围住,钉了一扇木门,“房间”里仅塞得下一张单人床,还有一张附近小学淘汰下来的一套木头桌椅。
这套房子是姜虎和黄蓉凤早年靠两家父母务农,攒钱购置的二手房。
当时她们所在地区实行一孩半政策,头胎是女孩,可以生二胎。
弟弟姜天赐比姜可逸小六岁,一小部分原因是生育政策限制,更大一部分原因姜可逸知道,当然不是因为姜可逸想要个弟弟妹妹,她们才想生。
姜可逸有次走亲戚时在饭桌上听大人们提过一嘴,在姜天赐之前,黄蓉凤还怀过两个孩子,都没有成功生下来,至于为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了。
黄蓉凤怀上姜天赐后,一家人迁入城区转为城市户口,刚好卡在户籍变更之前办妥生育审批。
于是姜可逸就有了这么一个,体弱多病,先天不足,已经十岁,身高体重远不及同龄段男孩的弟弟。
姜可逸进门扫了眼坐在沙发上的姜天赐,他正往钉在墙上的篮筐里胡乱投掷。
篮球掉在地上他也不捡,气喘吁吁往后一瘫,“爸爸,帮我捡一下。”
叉着腰的姜虎屁颠屁颠把球捡起给他,十个球九个半连篮筐都不沾,姜虎笑眯眯夸赞,“我儿子真厉害,再过几年老爸送你去打NBA!”
从他身边经过的姜可逸被他当成透明人忽略了。
姜可逸垂着眼,绕过又一次三不沾弹到地上的篮球,往自己房间走。
黄蓉凤:“可逸,过来吃饭了。”
姜虎摸着姜天赐干枯泛黄的头发,跟着附和道:“对对,快来吃饭,就等你了。”
拎着书包的姜可逸回头各看她们一眼,两人难得对她这么好脾气,让她说不出的别扭。
姜可逸眼底平平,放下书包,坐到餐桌前。
桌上的菜比往日丰盛许多,往日只摆在姜天赐面前的排骨居然放在了中间,还是更偏姜可逸一点的位置。
姜可逸闷头吃饭,只夹面前青菜。
黄蓉凤夹了一块油亮的排骨给她,“怎么不吃肉啊,来,可逸,快尝尝,这肉新鲜着呢,可嫩了,肉摊老李特意给我留的净排。”
“妈妈,我也要。”姜天赐把饭碗捧过来。
黄蓉凤停留在姜可逸脸上的目光立刻慈爱地转到儿子那里,笑得开怀。
黄蓉凤给他夹一块,姜虎又给他夹一块。
几筷子下去,姜天赐的碗冒高了,盘子里的排骨快见底了。
摆在偏向姜可逸这边的排骨,那一块,是姜可逸吃到的唯一一块。
姜天赐吃了没几口,就把大半碗饭剩在那里,去房间玩姜虎手机了。
姜虎捡过来吃得满嘴油,捧起饭碗把米饭扒干净,手背左右蹭了蹭嘴,再往裤子上一抹,对黄蓉凤说:“你跟她说吧,我去看看天赐,别又往那什么游戏里面一充好几百块钱,什么破游戏,诱导小孩乱花钱,我儿子还小,做游戏的那群人难道也小吗,再这样我还去投诉他们……”
姜可逸知道那款游戏,明明白白标着未成年人限制,是姜虎主动把身份证掏给姜天赐的,姜天赐偷偷充值花掉666,姜虎知道后一句没有责怪他,打电话给游戏客服破口大骂,胡搅蛮缠把钱要了回来,转头竟然又把手机给了姜天赐,让人难以理解。
姜可逸面上木然,继续去吃碗里寡淡的青菜。
她还没吃完,黄蓉凤已经开始往厨房捡碗筷了。
再吃下去,就该挨埋怨了。
姜可逸放下筷子,喘了口气,习惯性帮忙收拾起来,脸上寻不出自主情绪。
黄蓉凤洗完最后一个碗,往水池甩了甩手上的水,“可逸,我和你爸打算带天赐去乡下住段时间。”
“嗯。”
“天赐身子骨弱,最近三天两头闹头疼感冒,吃药调理也不见好,前阵子你爷爷托人寻了个懂阴阳偏方的仙人,那仙人说,天赐常年体虚,不长个头,是咱们家祖坟那块地气不足,压了男孩子的阳气。”
黄蓉凤越说越邪乎,压低声音,说得煞有其事,“那仙人也是看在你爷爷心诚的份上,才特意给天赐配了特制药水,说要回老家一边熏洗调理身子,一边重修祖坟,不少男孩经他这么一调理,不光病好了,个头还往上蹿了一大截,你说咱们老姜家就天赐这么一根独苗,可不得健健康康的,你现在还小,不知道有弟弟的好,等以后你结婚了,去了别人家,指望你弟弟给你撑腰的时候,多了去了。”
姜可逸听得快要冷笑,想说不要封建迷信,那都是骗人骗钱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人会听,还会说她不知道心疼弟弟,就会说这种扫兴的风凉话。
姜可逸就又“嗯”了一声。
看着姜可逸如此懂得体谅父母,黄蓉凤欣慰一笑,“我跟你爸这回是铁了心也要把天赐的身子骨调理好,反正天赐耽误的功课到时候你能给补。”
“可逸,明天我走的时候,给你留二百块钱,你省着点花。”
她在厨房转了一圈,看看这看看那,“哦对了,你每天要记得开火做饭,不然等我回来,我这两口锅该锈了,烧点开水煮个面条也行。”
“还有隔壁那个光棍,前两天过来借了把钳子,到现在都没还,你明天放学回来记得去要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不完,都是一些吩咐姜可逸做这个做那个的话。
姜可逸麻木地随声点头。
需要她做的事情那么多,酬劳只有一块夹到她碗里的排骨。
姜可逸擦完灶台,小腹不太舒服,回房了。
第二天,姜可逸按时起床收拾好自己,走一步就要被地上大大小小的包裹绊一步,衣服,鞋子,日用品,连家里所剩不多的面巾纸都塞了进去。
黄蓉凤:“可逸,钱在桌上,你揣好了。”
“好。”
姜可逸拉开书包拉链,把钱塞进去,听到房间里黄蓉凤讲电话的声音,“租房又不贵,我认识几个中介,把号码发你,你联系租一间呗。”
姜可逸没听完就出门上学去了。
电话里黄信武说:“姐,我都听姐夫说了,你和他不是要带天赐回乡下住一段时间吗,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我又不是外人,可逸还能嫌弃她舅舅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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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结束,班里同学陆陆续续出去跑早操。
姜可逸迟迟未动,肚子疼了一个早自习,刚站起来就受不住阵痛坐下了。
盛冬听到她隐忍的声音回头,看到姜可逸两手捂在小腹,额头冷汗直流。
盛冬惯常淡淡的语调问:“肚子疼?”
姜可逸腹部又是一阵抽痛,难受地往桌子上缩了缩,“嗯。”
“你去医务室看看吧。”
姜可逸抬头给了盛冬一个微笑,嗓音细弱发哑,“来……例假了,忍一忍就好。”
“别墨迹。”盛冬说着半拉半搀将姜可逸从座位上架起来,出了教室。
走到班主任办公室,盛冬敲了下门,“老师,姜可逸肚子疼,我陪她去医务室看看。”
面色惨白的姜可逸让万琴也是一惊,“行,要是撑不住,过来跟我请假。”
“好。”
盛冬把姜可逸扶到医务室。
姜可逸躺在诊疗床上,校医仔细询问过经血情况、每次来例假的疼痛时间、以及这种情况持续有多久,两指在姜可逸小腹两侧一按,姜可逸疼得闷哼一声。
校医将充好的暖水袋递给盛冬。
杵在一边的盛冬脸很臭,帮姜可逸敷在肚子上,还拿起一条毯子给她盖上了。
校医说:“你先敷着,躺在这里休息一阵,要是待会儿还这么痛,我再给你止疼片,止疼片治标不治本,别吃出来依赖性了。”
盛冬问:“没什么事吧?”
校医指了指旁边椅子让盛冬坐下,对姜可逸说:“腹部正中疼是痛经的症状,这很正常,但你两边一按就疼得厉害,那就不太对劲了,我还是建议你有时间让你家长带你去外面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别是炎症或者积液之类的问题,早查清楚早解脱,免得往后每回经期都得受这份罪。”
见姜可逸迟迟不答,盛冬冷着脸道:“你听到没?”
姜可逸沉默好半天,才点了下头。
暖水袋在小腹敷了许久,痛感没减,脸也更白,校医赶紧让姜可逸吃下一片止疼片。
又躺了十来分钟,姜可逸疼得更难耐了。
“我去给你开假条,赶紧去医院看看,别疼死了。”盛冬站起来说。
“我没事……”
盛冬“啧”了一声,走了。
盛冬去找万琴开了张假条,又小跑着上楼去找教导主任签字。
办公室门虚掩,里面传来交谈声。
郝念秋捏着一份成绩单,对教导主任说:“六班和九班上学期整体成绩下滑的厉害,你多盯着点,不行开个动员会什么的,就快高三了,得让这些孩子们紧张起来……”
盛冬敲门进去。
郝念秋看着她手里的假条,“请假出去?”
“不是,是我同学。”
马主任签字时,郝念秋低头看到请假学生的名字。
假条回到盛冬手里,郝念秋跟她一起出去了,“姜可逸生病了?”
“嗯,痛经。”
“这么严重?都要去医院了。”
“吃了止疼片也没好,校医说,最好去医院看看。”
“她在医务室?”
“嗯。”
“我过去看看。”
盛冬和郝念秋一起去了医务室。
姜可逸看到郝校长亲自过来,躺不住了,坐起来时,又牵起腹部一阵痛意。
“你躺好。”郝念秋见姜可逸脸色这么差,按开手机,“你家长电话号码给我,我让她们过来接你去医院。”
三道目光齐齐落在姜可逸脸上。
姜可逸局促地低垂眼帘,半晌,嘴角勉强地扯了扯,小声说:“她们忙。”
郝念秋和盛冬对视一眼,同时抿平了唇。
医务室外面,郝念秋面向操场上有序跑步的学生,攥着手机。
教育局下发过文件,近期会不定时过来抽查学校管理情况,她走不开。
姜可逸年纪还小,去医院怎么都要个大人陪着,这孩子认生,找学校老师陪她会不自在,得找个熟悉的人。
思来想去,她只能麻烦张玉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