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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近清欢(一) 送你的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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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在班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下课铃一响,班主任一走,好事的同学一窝蜂围了上来,姜可逸课桌前被堵得水泄不通。
外班经过的同学也要进来瞧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姜可逸是学校里什么风云人物。
——“姜可逸,郝校长居然和你认识啊。”
——“我上次就看到郝校长跟你讲话来着,是不是你家里和郝校长有什么关系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扑面而来,吵得姜可逸耳朵痛,含糊应付两句。
被这么多人围着,她很不自在。
一时之间,成为倍受瞩目的焦点,但她还是一点都虚荣不起来。
这种算不上光彩的心思没有就算了。
被人关注的欣喜,开心,得意,通通都没有。
走在张玉贤身边,或是只要方圆之内有张玉贤的存在,获得别人哪怕就算一点关注,她都会成为被情绪支配的傀儡。
为什么呢?
她渐渐开始有了答案。
放学后,姜可逸敲开校长办公室的门。
郝念秋微皱眉心收拾办公桌上凌乱的文件,见她来了,问:“你今晚有时间吗?”
“有的,郝……校长。”姜可逸每一个字都说的谨小慎微,好像不加个称呼,自己就有多不礼貌似的。
郝念秋收起一放松下来就习惯性摆出的冷脸,微笑一下,“别紧张,轻松一点。”
“好的,郝校长。”
郝念秋把文件放到隔断里,挤了点护手霜在手里,揉搓着看向她,觉得她缩头缩尾的样子怪有趣,跟郝琳差不多,“你平时跟玉贤讲话也这样吗?”
“哪样?”
“每一句后面,都要加上一个……”郝念秋笑出一声,“玉贤姐姐?”
玉贤姐姐?
姜可逸和张玉贤见过已经有几面,都没正经称呼过她一回。
郝念秋这话,在姜可逸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好了,说正事,”郝念秋简单讲了一下郝琳的情况,“玉贤说你可以,你觉得你可以吗?”
姜可逸是在被打压和被否定的环境里长大的,从来都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可以开导别人。
可只要一想到张玉贤认可她,她就连本能怀疑自己都忘了,不想辜负张玉贤的信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点头答应的,一直到郝念秋开车把她带到家里公寓,她还是处于一个稀里糊涂的状态。
郝念秋担心自己在这里姜可逸会不自在,找了个由头,“我去超市买点东西,琳琳在房间里。”
“嗯,好。”
姜可逸走进卧室。
郝琳坐在书桌前画画,看到她进来了,也没理她。
姜可逸站了好一阵,挤出细细小小的声音,“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随便。”
姜可逸坐到她身边,暗暗观察她一阵,“我能用你的画笔吗?”
郝琳又一句,“随便。”
“你画得真好看。”姜可逸很是真诚地说。
郝琳扬了点脖子。
姜可逸说:“我们来比一比画画好不好,看看谁画得更好看。”
郝琳刚被夸了画技,没那么排斥她了,“画什么?”
“画一个家吧。”
郝琳没吱声。
“你怕输给我?”
郝琳立刻挺直腰板,“谁怕了,画就画。”
说着她就低头认真画了起来。
常年看人脸色生活,让姜可逸拥有了超出常人的观察力。
她看到郝琳画了一座小小的平房,门口站着一个扎麻花辫的小女孩,在等待着什么。
一看就是郝琳。
然后是长长的院子向前延伸。
几笔过去,院子门口,一个女人的轮廓出来了,是……郝念秋?
画着画着,郝琳嘴巴委屈一嘟,眼眶红了,将还没画完的女人改成了和蔼可亲的爷爷奶奶。
姜可逸一下子全都懂了。
她陪郝琳把画画完,夸了她一番,说她画得真好,说自己画得不如她,输得心服口服。
姜可逸出去时,郝念秋已经回来了。
她们聊了足足快有半小时。
郝念秋茅塞顿开,最后亲自把姜可逸送到楼下,说了好多感谢她的话。
那晚,郝念秋的家里,没有各种家教老师,没有各种郝琳不熟悉的大人和小孩,没有郝念秋下班后仍然在忙的工作,也没有去人很多的地方,只有她们母女二人。
郝念秋陪郝琳吃饭,给她吹头发,哄她睡觉。
坐在郝琳床边,听着她沉睡后均匀的呼吸声,郝念秋起身打算关灯。
走到书桌前,她低头扫了一眼。
拿起上面一张充满童真的画,想到姜可逸说的那些话,不禁泪目,对于这几年对郝琳缺失的陪伴,亏欠不已。
她又拿起另外一副,相对成熟的画风,看着看着,她的神情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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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郝念秋抽空约着张玉贤见了一面。
张玉贤坐在校长办公室的沙发上,接过郝念秋递过来的一杯茶水。
“昨天怎么样?”张玉贤看郝念秋表情,就已经猜到七七八八。
郝念秋往椅背一靠,长长泄了口气,“你看人果然很准。”
张玉贤温和一笑,“我就说吧,她可以。”
郝念秋表示赞同,“确实很可以,这孩子,不简单,你我都做不到的事,她做到了。”
“仔细说说。”
“从琳琳出生后,我就没能陪在她身边,现在她回来了,我又想着把最好的都给她,其实也没有用心亲近过她,她想要的,根本不是那些物质生活,一顿热气腾腾的饭,一杯我亲手温的牛奶,一个我放下手头工作为她讲的睡前故事,那才是琳琳想要的。”
“念秋,找到根源了就好,慢慢培养感情,会越来越好的。”
“嗯,”郝念秋又说,“不过话说回来,我是真的很好奇,那孩子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看出来琳琳在想什么。”
“看出来的?”
“对呀,我一开始也以为她是问出来的,但她告诉我,她跟琳琳一起画了副画,就看出来了。”
“她还会画画?”
“哎对了,差点忘了,今天找你过来,是还有一件事。”
郝念秋拉开抽屉。
张玉贤走到办公桌前,放下茶杯,接过郝念秋递过来的一幅画,“这是?”
“姜可逸画的,”郝念秋说,“玉贤,你不觉得这副画,不太对劲吗?”
张玉贤一时没有接话,转过身子靠倚桌沿,捏着那副画,想起弗朗西斯•培根那句——我想把画像扭曲,让真实从中浮现。
姜可逸不一样,她笔下的那些扭曲之处,很隐晦,藏在鲜明的色调里,藏在其乐融融的氛围里,藏在相亲相爱的一家四口的脸上。
于是这副画想要呈现出来的东西,就很暧昧。
你判断不出来那是她无意模糊的她所经历过的真实的生活,还是她递给世界看的一副有意露出破绽的虚假的面具。
——我很幸福。
——救救我。
——我很正常。
——救救我。
她究竟是一个愚昧的天才,还是一个清醒的囚徒呢?
张玉贤在想,姜可逸是不是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自己”,她可以轻易洞察别人的内心,她像一面镜子,镜子里都是别人的期待,别人的目光,镜子里的别人照得多了,她自己就空了。
张玉贤忽然产生了好奇心,这个对世界洞若观火,世界对她雾里看花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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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放学后,姜可逸从学校里出来,看到了等在门卫室旁边的张玉贤。
张玉贤朝她微笑,是在等她。
姜可逸走向张玉贤的步伐并不踏实,心也是,她发现当同班同学都在羡慕地看着她时,那种或欣喜或得意或虚荣或沾沾自喜的情绪又出现了。
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包括夜里总是梦到一个人,白天闲下来总会牵肠挂肚一个人时而甜蜜时而心酸,一想心跳就会乱,手心就会出汗,这些从未给过别人的特殊,她也隐隐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她有限的认知像一面模糊的镜子,照来照去映出同一个疑问——可是一个女孩,怎么能喜欢一个女人呢?
是欣赏,是依赖,是迷恋吧。
她们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她对这个女人的了解更是少得可怜,迷恋上一个知之甚少的人,不讲道理,不受控制。
就像梦里,她知道是梦,可她还是不愿醒过来。
就像现在,她明白,靠近了张玉贤,她就靠近了那个被关注被肯定被信任的更好的自己,同时,也靠近了那个贪婪的面无可憎的丑陋的更恶劣的自己。
可她还是走到了张玉贤面前。
张玉贤将手里一个精致的礼袋递给她,“昨天辛苦了,送你的礼物。”
姜可逸以为是什么小礼物,准备接过,看到礼袋上面的logo,是个手机,她摆手道:“不行,我不能要。”
“收着吧,都买了。”
突然送她这么贵重的礼物,总要有个理由,姜可逸想了想问:“是郝校长?”
“有一部手机,会很方便,平时可以看看时政新闻查查学习资料,不过,不可以贪玩,要是成绩下降了,我会要回来的。”
张玉贤后面说的是开玩笑的话,姜可逸还是当真了,郑重地点了点头。
张玉贤真的很忙,跟姜可逸讲话的功夫就拒接了两通电话,这会儿电话又响了,她把礼袋塞到姜可逸手里就走了。
姜可逸痴痴望着她离去的成熟背影,心中一阵不舍,她打开袋子,手机盒面粘了一张便签。
她撕下来一看,上面写着——
张玉贤。
137XXXX45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