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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知风华(二) 你是有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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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是在一个周五。
郝念秋提前告诉了姜可逸,张玉贤今晚有事,不会来接她。
晚上放学后,郝念秋顺路送了姜可逸回去张玉贤那里。
姜可逸以为张玉贤不在家,是出差了,还是加班了,反正她怎么都没想到,是因为张玉贤在陪另一个女孩。
客厅地毯上,一个留爆炸卷发的女孩郁闷地低着头,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很颓丧的样子。
张玉贤站在她面前,轻轻叹了口气。
看到姜可逸进来,她说:“小逸,冰箱里有提子,已经洗好了,你拿去书房吃。”
张玉贤只是站在那个女孩面前,只是对那个女孩叹了口气,姜可逸心里就莫名不舒服起来,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上不来,下不去。
过往贫瘠的岁月里,命运递到她手里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恶意——残羹,冷眼,擦肩而过的伞。
那些伞撑在别人头顶,红的绿的蓝的一朵一朵从她身边飘过去。
街上的伞在各奔东西地跑,张玉贤出现的时候,伞面倾斜,朝她的方向,眼里映着她,只映着她。
从那天起,她就只想跟张玉贤走。
她恨命运,恨白天恨黑夜,恨从前恨现在,恨那些笑着走过去的人,恨那些和她一样留在原地哭泣的人,恨这个世界像一只巨大的筛子,把所有好东西都从她出生那一刻筛走了。
恨现在的自己,这么贪得无厌,这么小气,这么会嫉妒。
不,那不是嫉妒。
嫉妒太轻了。
那是一只手,从她铺天盖地恨的土壤里以畸形的姿态挣扎着生长出来。
五指张开,想要把张玉贤整个人攥进去,攥成只有她看得到的形状。
贫瘠的土壤只能开出畸形的花——她好恨这个世界让她成为这样的人,可她更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让张玉贤不是她的。
姜可逸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长出利爪的恶魔,在里面张牙舞爪地敲门。
张玉贤还在垂眸看着那个女孩,看得很认真,好像全世界只剩下面前这一个人。
姜可逸知道被这样看着是什么感觉,所有的伤被看见了,然后被温柔地治愈了。
她被那样看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现在那一眼落到别人身上,像那把属于她的伞,撑到了别人头顶。
时间一秒一秒地往前走,只有她被困在这具养着一只恶魔的身体里,那东西浑身漆黑,眼珠子是红的,爪子是尖的,它要出去,她要出去。
张玉贤侧头看过来。
姜可逸麻木的视线闪了一下,低下头。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眼睛是红的,嘴唇是被咬过的,整张脸像跟那恶魔合二为一。
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那东西就会冲出去,缠住张玉贤的脖子,说:你只能看我,你只能看我,你只能看我……
她怕自己会变成那个样子,可她好像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了。
她就是受不了,张玉贤的视线落在别人身上,张玉贤的时间分给别人。
她告诉自己你没有资格不满,你只是一个借住在此,承蒙她关照的外人。
她拿着提子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她听见张玉贤在对那女孩说话,很温柔很耐心,她靠着门流泪,嘴巴张着,手指伸进嘴里,不受控制地咬。
蜷在一小片夜光之外的她,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又被随手扔在角落的流浪狗,她觉得自己正在枯萎。
她觉得自己正在被抛弃。
“小逸,小逸……”书房外响起张玉贤的敲门声和呼唤声。
门开了。
“吃饭了。”张玉贤说。
姜可逸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坐在餐桌前。
李巧还在。
张玉贤给姜可逸夹菜,给李巧夹菜。
她那双漂亮的手在餐桌上来回移动,像一只漂亮的蝴蝶从一朵需要关照的花飞向另一朵。
她的贴心是那样公平。
更多时候,她都很安静,吃自己的饭。
她像一棵树,风来了就轻轻摇一下,风走了就静静地立着,她不需要做什么来吸引你,她只是存在,就够你想要把一颗还在因为她的公平而疼得打颤的心,捧着送给她。
“下个月那个展,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张玉贤在跟李巧说话,关于什么展,关于什么画。
姜可逸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她只是机械地吞着饭,舌头嘴唇牙齿都是木的,看到张玉贤的侧脸朝着李巧的方向,她们之间的空气是流动的,是生机勃勃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听着有人点了头有人笑了。
她终于听见了窗外的雨声,看到了白茫茫的天,一低头,手背的咬痕已经生了淤青。
她眨着眼睛愣了。
天早就亮了,雨已经来了。
她从昨天晚上直接掉到了今天中午,中间没有梦,没有苏醒的过渡,没有感知,时间像被剪掉了一截,她的身体替她过完了那些时间,那她的意识在哪里,她想了又想,找了又找,她也不知道去哪了。
可她的脸和平时看上去没什么不一样,眼睛一直是麻木的,所以她坐在那里沉默时,别人并不会觉得反常。
吃完饭,李巧坐在餐桌前削苹果,红皮打着旋往下垂,削到接近苹果蒂那块凹凸不平的地方时,拇指一滑,刀刃在她手上拉了一下。
“嘶——”李巧没忍住疼了一声。
一旁的张玉贤闻声过去,托住她的手腕看了看,“流血了,快去冲下水,我给你找创可贴。”
她翻开一个收纳盒,没找到,随口道:“小逸,家里没有创可贴了,你出去帮我买一下好吗?”
姜可逸脑袋往下沉了一下,“好。”
背对她的张玉贤嘱咐一声,“记得带伞。”
门咔哒关上了,浑浑噩噩的姜可逸下楼了。
大雨里,姜可逸看到药店绿色的招牌,她朝着那个方向走,可她觉得那不是她要去的地方,她只想一直往前走,走完这条街,走过这片雨,走到一个没有李巧没有张玉贤更没有她自己的地方,她不知道有没有那样的地方,她在那里可以不用是谁,不用想张玉贤的视线落在谁身上,不用想张玉贤的时间分给了谁,不用想她走后张玉贤有没有用关心她的方式去关心另一个女孩,她可以只是一团雨雾,一粒水珠,一阵无忧无虑的风。
她低头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前,雨棚底下站着一个女孩,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牙齿打着颤说“冷”,厚厚的眼镜片蒙着水汽,齐肩发黏在脖子上,眼睛呆呆的,指节有淤青,一株长在路边的野草,平凡,不起眼,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
姜可逸浑身发抖地继续往前走,走到她的腿已经麻了,她终于累到停下来,站在天桥底下,桥洞挡了一部分雨,她靠在柱子上仰着头,桥洞上方有一条裂缝,雨水从那条缝里渗出来,下坠的一瞬间变成一颗透明的珠子,永远在碎,永远在重新下坠。
她把自己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她把自己弄丢了。
她六七岁的时候,意识到父母好像不在乎她的时候,也做过许多类似的傻事。
放学后故意不回家,一整天把自己藏进衣柜里,甚至在发烧四十度的时候故意不吃药,想着父母会不会着急,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到处找她,会不会好好抱一抱,从来都是站在角落,看着她们抱弟弟的她。
渐渐地她发现,一个本来就是透明的人,藏起来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做那样的傻事了,不会把自己变成一个“等待被找到”的孩子,要自己回家,自己吃药,她这样子做了很久。
可现在的她,又是在做什么?
真的不是在期盼什么吗?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有脚步声从雨幕深处切过来,一点一点地近了。
那阵脚步声曾经在姜可逸耳朵里模拟过千万遍,在那个小女孩孤孤单单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在衣柜那条缝隙里竖着耳朵听的时候,在高烧到意识混沌不清的时候。
一道清瘦的人影从雨里撞出来。
长发拢在后面,夹子别着,有几缕碎发从额前滑下来了。
眉眼被雨氤得模糊,眉心有一点竖纹,她在思考或者担心什么的时候就会浮现。
伞不够大,张玉贤半边肩膀都露在外边淋着,她一路走着小跑着,微微喘着气来到浑身哆嗦的姜可逸面前,从头扫到脚,眉头蹙着,像想说很多话,最后说了句最轻柔的,“跟我回家。”
说着伞面倾斜过来,罩在姜可逸头顶。
姜可逸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张玉贤。
那个等了好多好多年的小女孩在她身体里动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哗地涌出来了。
下一秒,她站起来了,从伞底走了出去,走进雨里。
“小逸。”张玉贤喊她。
姜可逸依旧固执,她不想走,她特别特别想留下来,想抱住张玉贤,想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对她哭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固执。
是那个小女孩在作祟,是那个其实会闹脾气,会因为知道有人在意她所以会恃宠而骄的孩子,那个她从前从来没有资格成为的孩子。
她想让张玉贤拉住她,一次不够,要两次要三次要很多很多次。
如果她走了,张玉贤会拉住她吗?
如果她把张玉贤的手甩开了,张玉贤会再握一次吗?
如果她说她要回那个冷冰冰的家,张玉贤会再一次带她走吗?
身后那阵脚步一直在跟着,身后那道担忧的目光一直在她后背落着。
姜可逸一直能够感受到。
就这样走了一条又一条街,姜可逸快要踉跄着倒在雨里。
张玉贤拉住她的胳膊。
她的心一晃。
低着头的她,听到张玉贤用她从未听过的语气对她说:“小逸,你别不讲话,你是有心事吗,我们聊一聊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