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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锁之交 赠你一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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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裴嘉禾感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她不停地重复着换水和推按穴道的动作,仿佛这些简单的动作是她与病魔抗争的唯一武器。
每一次换水,她都希望能带来一丝凉意,缓解身体的燥热。每一次推按穴道,她都期待能减轻一些痛苦,让自己稍稍舒服一点。经过无数次的努力,裴嘉禾的发烧终于有所好转。虽然身体还是有些虚弱,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难受得让人无法忍受。
恢复了一些体力,她又继续在各个房间里寻找些吃食。可眼下东西厢房各个角落都已经被找遍,硬是什么都没找到。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裴嘉禾,没有什么比死更可怕的了。”
手指刚一触及那些长满尸斑、被雨水泡得肿大的尸体,裴嘉禾便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涌起。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但她还是强忍着不适,一个一个地翻找着这些尸体,希望能在他们身上找到一些食物和药品。
然而,每一次的翻动都让她的希望一点点破灭。这些尸体身上除了破旧的衣物,别无他物。裴嘉禾的心情愈发沉重,开始怀疑自己。
绝望之余,一个细微的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一具尸体上,这具尸体与其他尸体有些不同。
它的腹部似乎压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她奋力从他身下向外拽,尸水缓缓从身下流出来。
裴嘉禾顾不上那么多,一用力,屁股直接坐到了后面地上,不过好歹拽出来了。她迫不及待打开包袱查看,除了一些珠宝细软,剩下什么都没有。
“这些人当真只会带这些身外之物,连个吃的都不装!不知道人是铁饭是钢嘛!”
裴嘉禾继续发牢骚,说罢把那些俗物装进口袋。
最终拖着疲惫的身躯绝望地扒在门口。
那道朱门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在外面被铁链紧紧锁住,狭窄的缝隙只能伸出一只胳膊。
“有人吗?有人吗?……”
她的呼喊声仿佛是风中的残烛,在这寂静的空气中摇曳。她现在只能祈求有路过的人听见她那如泣如诉的声音了。嗓音喊得犹如破锣一般,却也没有半个人影出现。
裴嘉禾索性不再白费力气,以减少饥饿带来的痛苦。大脑灵机一转,立马想出个省力的法子。
她小跑从屋中拿出茶壶,一壶一壶地盛着井水,沿着门缝向外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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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卓卿悠悠转醒。
房梁上的蛛网如同一幅诡异的画卷,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他心中庆幸,自己竟然还活着。
而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人,此刻也如被惊扰的蜂群一般,被总领大太监聚集在了一起。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宫里的人了。记住三条规矩,第一。不许乱说话,第二不许乱看,第三不许乱想,想要活命就管好自己的嘴和眼睛。”
大太监尖细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疼。
“你,还有你,你们这几人手脚麻利些,赶紧将各自手下的人管理妥当,若出了什么差池,小心你们的皮。”
大太监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如毒蛇般的眼神扫视一圈后,分配好每个人数,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仿佛这污秽之地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多待一秒都会要了他的命。
卓卿被分配到了李公公手下。
“你叫什么名字,年岁几何?”
李宁玉上下打量他一番询问,只觉得这孩子看上去太小。
“奴才名为卓卿,今年十二,家中粮荒方才入宫。”
卓卿自报家门,声音清润如泉,左眼尾淡淡的一粒泪痣若隐若现。
“你倒是看着机灵的很,生的也秀气。日后在我手底下好好干着,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公公看着他年纪不大,身形饥瘦却修长。
眉目如画,眸色清浅的近乎透明,像是盛着一泓山间清泉,鼻梁高挺,却不显凌厉。唇色虽然发白,但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雅。
周围的人们听闻此言,心中不禁涌起阵阵嫉妒的波澜。就连卓卿自己也未曾料到,李公公竟会如此眷顾自己。
然而,卓卿并未忘却他爹的谆谆嘱托,依旧勤勤恳恳地埋头苦干,完成着自己分内的工作。
他们这群刚进宫的下人,干的都是些粗活,或打扫厢房,或搬运食材……宫中的道路犹如迷宫般错综复杂,他是个新人,给主子们跑腿露面的活也自然轮不到他。可即便如此,还是有那阴险狡诈的小人对他百般刁难。
“卓卿,你把这些送去尚食局。”
“卓卿,你来把这些碗洗了。”
“卓卿…卓卿…”
他们一个个仗着年纪长些使唤卓卿得心应手。
卓卿本就是谎报年龄入宫,对于这些刁难,他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
夜深,大家早已休息。
干了一天活的卓卿终于躺下,忽然屋内莫名多出一个人,令他心惊。
“卓卿,还没睡呢吧,小公主吵着要吃桃花酥,你把这些给年氏宫中送去。”
李公公语重心长地吩咐着,那只犹如枯树枝般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大拇指如同一条蜿蜒的小蛇,在他的脸颊上缓缓摩挲着。脸上的皱纹如同一团被揉皱的纸张,挤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想想咱家对你有多疼爱,这抛头露面的活,咱家可都是先想着让你去干啊。”
卓卿从未被如此对待过,只觉得周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怪感觉。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躲了过去。
“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
早就听闻这小公主娇气跋扈,他们这些人最不愿干年氏宫中的活,卓卿今儿算是见识到了。大半夜吵闹着要吃这制作麻烦的桃花酥,卓卿摸了大半个皇宫才送到。一甩脸又不吃了,他只能提着宫灯原路返回。
夜里的皇宫仿若沉睡的巨兽,静得令人心悸。四方宫墙高耸入云,四角天空中仅有寥落的几点繁星闪烁。
这便是皇宫中的“好日子”么?
这样的日子他还要过多久?
他不禁在心中自问。
他思念爹娘,更想念那个已逝的妹妹。
蓦地,他一脚踩进一汪水中。
这宫中怎会有这么多水?
想必是哪个宫里粗心的太监丫鬟不慎洒落的。
他擎起宫灯,朝着那水渍照去,只见水迹绵延甚远。
许是被适才那股诡异的氛围所笼罩,他竟不愿过早回去面见李公公。好奇心如同一股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他沿着这条幽暗的僻路缓缓前行。
然而,越往里走,那阴森之感便愈发浓烈。如同一层厚重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渐渐的他听见几句细微的声音,越来越近,还混杂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卓卿猛然顿住脚步,警惕地举起宫灯。
“有人吗?有人吗?……”
裴嘉禾已经嗓音沙哑,靠着朱门有气无力的喊着,忽然眼前晃过一抹亮光。
是人!终于有人来了!
“谁在那?”
他压低声音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裴嘉禾瞬间调大声量:“我在这,我在这,这里有人。”
她伸出胳膊在外面挥舞着。
卓卿站在门前,他用宫灯照着。
看见这座没有牌匾,被两根铁链锁住的朱门和门缝里一节手臂。
他点灯靠近,眼前的小姑娘不过六七岁,脸消瘦得给人一种羸弱的感觉。不过双眸倒是生的标致。昏暗的灯光下对方的眼里闪着映射的光,像璀璨星河。
眼波流转间,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不过透过门缝朝后看去,也能清晰地看见里面遍地的尸体,卓卿不由得向后一怔。
裴嘉禾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与他对视一眼后立刻看见了他手中的食盒。
“小哥哥,你那食盒中还有吃的吗?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话音未落,她的肚子“咕噜”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裴嘉禾撒娇道,似四月微风轻抚,掀起心中一片涟漪。
从裴嘉禾早早出入社会打工的经验来看,嘴甜一点准没错。
“你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会被关到这里?”
卓卿忍不住问,毕竟他可不想被牵连。
“我也不知道,哥哥早逝,妹妹夭折,自己生了场大病后便什么都不记得,醒来爹娘就离我而去,如今被锁在这里,不仅爹娘生死未卜,我也撑不过几日。”
“这里到处都是尸体,我每天被吓得睡不着觉,日日夜夜守在门边祈求有路过的人来救我。”
裴嘉禾编得很有感情,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起来。湿气氤氲双眼,远山含黛入眉梢,于朦胧中轻蹙。
一边流泪,一边偷摸地关注着他的神情。
果然还是苦肉计好使,尤其是对这种年纪轻轻且富有同情心的小孩。
要问为什么能看出来的话。
一方面她编的遭遇实在是惨,任谁听到都会心中怜悯半分。另一方面,裴嘉禾目测眼前这个人也就十岁出头的年纪,早早入宫思乡念亲的情节必定深重。
反正是公主不吃的,卓卿索性把那盒桃花酥端出来递到她面前。
只见眼前瘦弱的人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还没嚼完又忍不住向嘴里塞。
“你吃东西的样子像极了我家妹,她自出生就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家中没有粮食,我挖的野菜她也能吃得这么香。如果她没过世的话,应该像你一样大了。”
卓卿不敢离朱门太近,靠着旁边的墙壁坐下。
良久无人回应,卓卿不禁转头望去。
只见她门内的手猛砸自己的胸口,但探出的手依旧不肯松开桃花酥。
看见她被噎住的囧样,卓卿露出进宫以来第一个笑容。
裴嘉禾没想过他真的会有这样难过的经历。
艰难咽下嘴里的食物,脑子里思考着如何安慰小朋友的话。
“你知道吗?爱你的人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他们一直在那里,温柔地看着你。”说着裴嘉禾指了指天空。
“偶尔有一天你或许看不见他们,但其实他们正躲在云朵后面,冲你眨眼睛呢。其实你能把这些告诉我,已经很勇敢了,他们也不愿意看见你为他们担心。我也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卓卿一点不惊讶一个六七岁的孩童会说出如此幼稚的话,只是微微一笑。
“你我还真是同病相怜,都是无依无靠,孤身一人。从今往后,你就将我视作你的妹妹吧,我也将你视作哥哥好不好?日后在宫中也算有伴。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裴嘉禾同样靠着朱门坐下。
裴嘉禾的小嘴如抹了蜜般甜,毕竟目前只遇见这么一个活人,她得抱住大腿。
“我叫卓卿。”
卓卿没回答前面的话。那声音淡淡的,清润得犹如山间潺潺流淌的泉水。
他的目光不自觉被她颈间的金锁吸引,那金锁叼着精细的缠枝纹,锁扣处还嵌着四颗宝石。
这足以宣示他们并非同病相怜,她也并不是无依无靠。
裴嘉禾注意到他的视线,若有所思。
“卿哥哥,我可不是白吃白喝的,礼尚往来,这个给你。”
话毕,她从自己的脖颈上取下那块平安锁,宛如捧着一颗珍贵的明珠,小心翼翼地递给他。
还没等卓卿开口推辞,她便又迫不及待地说道。
“卿哥哥,这些于我而言皆是凡俗之物,我只求你给我抓些发热的药,日后能常常来陪我,若是再带上些美味佳肴,那便更是极好的了。”
没有给卓卿拒绝的机会。
她因自己懂得人情世故而沾沾自喜。笑容如春花绽放般灿烂,在他那如墨般漆黑的眼眸中,构成了一幅独特而迷人的风景。
从古到今她就不信有谁不喜欢钱的。
一块金锁换长期饭票对于她现在的近况来说也算值了。
早早接触到了人情世故,拿捏人心这一块儿她裴嘉禾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欸对了,卿哥哥,你家是哪的啊?什么时候进的宫?你以前………”
裴嘉禾一问起来就没完,卓卿也不厌其烦地回答她。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妹妹”并不讨厌,甚至产生一种不再孤独的错觉。
两人隔着这道朱红色的门,孩童般的童真在此刻交汇,仿佛两颗相互辉映的星辰。
共同畅谈着天地间的一切,从深夜一直聊到黎明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