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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苏醒坟 与尸共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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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三十七年春,长安城下着大雨。
澧王站在含元殿前。
剑柄上挂着刚刚疾驰飞过不经意间刮住的白幡,白幡在雨中摇曳。苍白修长的手指将它用力扯下,掉落在地上,瞬间被血水染的面目全非。
“先皇龙驭宾天,太子伤心欲绝,也随先皇而去。老奴认为,国不可一日无主,殿下应即刻登基,以安天下之心。”
崔衡谄媚地阿谀道。
这位昔日先皇身边最亲近的宦官,如今却是澧王成就大业的得力助手。
含元殿是一座矗立在十五丈高台之上的巨殿。重檐庑殿顶如垂天之翼,朱漆金柱撑起整片苍穹。殿前左右翔鸾,栖凤二阁如巨鹏展翅,飞檐下的铜铃随风轻响。
数十层汉白玉阶梯如天阶般层层叠起,宽逾百步。中间御道雕蟠龙云纹,两侧辅道略窄,却皆以青石铺就。每一级皆高及膝,拾阶而上,如登天阙。
两侧石栏雕螭首,龙金嵌琉璃,似真龙盘踞,俯视众生。
血染的御阶泛着诡异的光泽,澧王踩着未干涸的血迹一步步走向那在幽暗中泛着微光的九龙金屏。每走一步都在白玉阶上留下暗红的印记。
含元殿内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十二根盘龙金柱上溅着鲜血,像一串串腥红的玛瑙。九重金丝璎珞垂下,朱雀灯的火苗在紫檀宝座投下剪影。
澧王驻足九阶之上。
那宽大的龙椅覆着明黄缎锦,扶手处的金龙张牙舞爪,眼睛是用西域进贡的红宝石镶嵌而成。
他伸手抚过冰凉的金龙鳞片,忽然回想起过去三十余年受尽冷眼的日子,不由得笑出了声。
当他坐上龙椅的那一刻,他的眼中终于流露出压抑多年的狂热。
拿出信笺靠近台边烛焰。
“皇帝龙体欠安,应有一时辰薨逝,宫中上下慌乱,今夜子时,臣当备禅位诏。”
几个字化作火星燃尽。
“臣等恭迎陛下登基!”
率先开口的是前朝丞相徐琰。其声音如黄钟大吕,响彻云霄。
接下来,大伙纷纷跟着附和,犹如众星捧月一般。就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样,他们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分成了两队,站得整整齐齐。
左边的队伍是以徐氏和叶氏等人为首的前朝股肱之臣,他们面色凝重,神情严肃。
右边的队伍则是以年氏和裴氏等人为首的澧王心腹,他们一个个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只见他们齐刷刷地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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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雨停。
一夜的大雨似乎冲刷了这里无数的罪恶。
皇宫内,一处被锁链封上没有牌匾的宫内泛着阵阵恶臭。
一夜凉雨加重了裴嘉禾的病情,她是被这股恶臭生生地臭醒的。
不是那种扑面而来的浓重的血腥气,而是闷了半日的,带着脏器腐蚀的恶臭。
她还在庆幸自己命大,忽然胃猛地抽搐,迫使自己睁大双眼,看清了这人间炼狱。
院子里横七竖八堆着人。
是的,不是“尸体”,是“人”。
他们有的仰面朝天眼珠被乌鸦啄去,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有的蜷缩在墙角,后背插着三支羽箭,箭尾的白翎还在风中轻颤;有的穿着杏色襦裙的小丫鬟趴在井沿,上身栽在井里……
到底是个现代人,从未见过这种场面。视线一瞬间僵住,脚下如灌了铅一样沉重,不能挪动毫分。胃部突然痉挛,呕吐物混着血水吐出来。
裴嘉禾愣神了几秒,只觉得几分可怜,随即接受现实。
毕竟她也是死过的人。
眼下最主要的是退烧和吃饭。
她蹑手蹑脚的来到了西厢房,一路上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厢房门槛上坐着灰衣老者,喉咙被利落地割开,头颅端端正正的摆在膝上。双手交叠,托着下颌,仿佛在沉思。
裴嘉禾被吓了一跳,接着朝着这副尸体鞠了一躬。
“对不住了,让我进去一下。”
她将尸体朝侧边一推,膝上的头颅咕噜地滚了一圈停在了旁边的石阶上。
几个小时后,尚食的庑房里一片狼藉。
裴嘉禾疲惫不堪地站在这片混乱之中。她的双眼布满血丝,额头上挂满了汗珠,整个人都显得憔悴不堪。
她已经在这东西厢房翻找了好几个小时,除了半壶水,其他一无所获。
每一个柜盒、每一个抽屉,她都仔细地搜索过。应该是澧王派人将这里已经清理过一遍,不然不可能连块渣都没有。
裴嘉禾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她的免疫力本来就比较低,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劳累,身体已经开始吃不消了。
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物似乎都在旋转。额头上的汗水也越来越多,顺着脸颊滑落。
这具身体在她到来之前应该也是没吃饭的。饥饿感像一只凶猛的野兽,不断地啃噬着她的胃,让她感到阵阵剧痛。如果再找不到食物,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裴嘉禾强打起精神,继续在庑房里寻找着。
她知道,时间对于她来说已经非常紧迫了。
“澧王你****,我***”
她只能在心里大骂,尽量保留着精力。
裴嘉禾最终累的绝望地趴在地上。
视线一转,忽然发现了什么。
指尖从打翻的浆缸缝隙里勾出半块泡发的胡麻饼。
霉斑在饼皮上绽开灰绿色的花。她随意抠下,闭眼吞进去。
这算什么啊,她在去福利院之前流浪的时候也没过过这种苦日子啊。
喉管被酸腐味灼得生疼,憋了半天的眼泪忽然砸在手背上。
可她是裴嘉禾,她从不服输。
于是起身将泪水拭去。
她扯下身上素衣,跑到刚才的井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个小丫鬟推到一边,那具尸体的脸被井水泡的肿大。
裴嘉禾管不了那么多,直接用冰凉的井水蘸湿素衣后裹在身上。
这边的地方阴凉,两面宫墙把这里挤得窄□□仄,带来阵阵清凉的风。裴嘉禾吹着凉风,食指和中指沿着右前臂内侧正中连推数下穴位。
这是治疗发烧的按摩方法,她小时候没钱治病就是这样扛过去的。
现在,她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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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外,面对招募下人的皇榜,卓氏夫妇纠结起来。
他们一路舟车劳顿从云乌镇赶来长安城,只为了寻求一丝生的希望。
看着瘦的皮包骨的妻子,想起自家因干旱将近两年颗粒未收的薄田。卓大山一拍大腿,最终决定还是将卓卿送进皇宫。
妻子柳氏一想到儿子要经历那非人的净身之痛,她的心就像刀绞一般。可眼下这般光景,她又真切的意识到。
要么全家饿死,要么…至少能活一个。
虽说是卖子求生,但皇宫里的日子总比在外面好过。
卓卿看着皇榜恍神,入宫为宦,哪有什么前程可言,只不过是活命罢了。
“到了宫中,要少说话,多做事,千万别得罪人。特别是那些老太监…他们…”
卓大山一边给他背上为数不多的包袱一边哑着声音教导。最终竟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爹,我记住了,你和娘要好好照顾身体,一定要等我回来。”
说完朝那宫门走去,泪如雨下。
他们都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一辈子。
宫门重重的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仿佛斩断了卓卿与过去所有的联系。
入宫为宦的人们被领进一间阴暗的小屋,里面弥漫着刺鼻的药味和血腥气。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在磨刀,看到卓卿咧嘴一笑:“你倒是长的白净。”
卓卿躺在一张特制的木床上,裤子被扒下。刀光闪过时,他紧咬双唇,墨色的眼睛空洞无比。
相比隔壁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卓卿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两个时辰后,门开了。
卓卿被抬出来时,脸色惨白如纸,下身缠着渗血的布条。仿佛生命的气息已经从他脸上抽离。总领大太监给他们分发了药物和床铺。
“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活过来的,日后在宫里平步青云。活不过来的,自然会被扔进乱葬岗。是非取舍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这间屋子里面挤满了刚刚净身的孩子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刺鼻的药味,令人作呕。
孩子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痛苦的呻吟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让人毛骨悚然。没过多久,同屋的几个孩子的伤口开始溃烂。他们的身体逐渐被感染,最终不幸离世。
这残酷的现实让人感到悲哀与绝望。
卓卿却显得异常平静,因为日后在宫中的路无论是死是活都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默默地喝完了那碗粥和苦涩的药,然后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不知道迎接他的是死亡还是明天。
他的内心或许早已被这残酷吃人的世界所麻木,又或许他在默默承受着这一切,期待着未来能有一丝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