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日晴朗》筝风吟

6、他藏起的伤

　　训练赛的连胜和日常的“双排”磨合，让周寒序和季暖阳之间的默契与日俱增。附中的同学们也早已习惯了那个总是冷着脸的野王身后，缀着一个笑容温暖的小尾巴。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开始涌动。

　　接连几天，周寒序的训练状态出现了肉眼可见的下滑。不是意识或判断的问题，而是操作。一些他曾经信手拈来的极限连招，如今会出现微小的失误；鼠标的点击有时会带上一点不自然的滞涩。在高端对局中，这点细微的差别，往往是生与死的距离。

　　“阿序，手怎么回事？”教练在一次训练赛后，单独留下了他，眉头紧锁，“刚才那波，你镜的1A1A连招慢了零点几秒，不然对面打野必死。”

　　训练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灯光将周寒序的影子拉得细长，显得有些孤寂。他垂着眼，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手腕，语气平淡：“没事，没睡好。”

　　教练盯着他看了几秒，显然不信，但周寒序不想说的话，谁也撬不开他的嘴。“你自己清楚，职业选手的手意味着什么。马上就是青训选拔的关键期，别在这种时候出问题。”教练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

　　周寒序独自坐在电脑前，屏幕反射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缓缓抬起右手，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曾在赛场上创造出无数奇迹的手，此刻在无人看见的细微处，正传来一阵阵隐密的、锥心的酸痛。

　　手腕和手指的关节，像是被锈住了一样。长期的超负荷训练和高强度操作，代价终于开始显现。

　　他面无表情地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管小小的镇痛膏药，熟练地挤出一截，撩起袖口，涂抹在发烫的手腕上。清凉刺鼻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暂时压下了那恼人的疼痛。

　　他必须撑下去。青训选拔，进入一线队，这是他唯一的路。

　　这天下午放学，周寒序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去基地，而是以“有事”为由，让季暖阳先走。季暖阳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点头，只是眼神里藏不住的担忧。

　　周寒序绕路去了学校后街那家熟悉的私人理疗馆。老医师一边给他做着手部理疗和针灸，一边絮絮叨叨：“小伙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你这手不能再这么高强度用了！腱鞘炎加上劳损，再不系统治疗和休息，后果很严重的！”

　　银针扎进穴位，带来酸胀的感觉。周寒序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紧抿，一声不吭。

　　从理疗馆出来，天色已暗。周寒序的手腕上缠着不甚明显的绷带，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油味。他下意识地不想回基地面对队友探究的目光，也不想……让某个人看见。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学校附近那个废弃的篮球场。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锈蚀的篮筐，开裂的水泥地，荒草从缝隙里顽强地探出头。他找了个背风的看台台阶坐下，将脸埋进臂弯里，试图用黑暗和寂静麻痹自己。

　　疲惫，焦虑，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可以独自面对一切，可现在，这双赖以生存的手，却成了最大的变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又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面前。

　　周寒序身体一僵，没有抬头。

　　“……序哥？”季暖阳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应该是找了自己很久，声音里还带着点微喘。

　　周寒序依旧没动。

　　季暖阳在他旁边的台阶上轻轻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晚风吹过，带来他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也吹散了周寒序周身一部分冰冷的孤寂。

　　过了好一会儿，季暖阳才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序哥，你……是不是手疼？”

　　周寒序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他。

　　季暖阳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指了指他下意识护在身侧的右手手腕，那里，一小截白色的绷带从校服袖口露了出来。“我……我之前就看到你揉手腕了，还有……你身上有药味。”

　　周寒序的心猛地一沉。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他看着季暖阳，对方那双总是盛满光和热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满满的心疼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那眼神太纯粹，太直接，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所有的狼狈和脆弱。

　　他下意识地想否认，想用冷漠筑起高墙，将这份不合时宜的关心推开。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季暖阳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让人窒息。

　　最终，周寒序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消散在风里。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坦诚。

　　季暖阳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不是害怕，是难过。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异常认真地说：“序哥，你别怕。”

　　周寒序怔住了。

　　别怕？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两个字。所有人都告诉他，你要强，你要赢，你不能出错。他是“序神”，是队伍的核心，他怎么能怕？

　　可这个看起来最需要人保护的季暖阳，却看穿了他坚硬外壳下的不安，笨拙又坚定地对他说——“别怕”。

　　季暖阳往前凑了凑，从书包里掏啊掏，掏出一包独立包装的暖宝宝，塞到周寒序没受伤的左手里，眼神执拗：“这个，贴着会舒服一点。我查过了，热敷有用的！”

　　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地保证道：“序哥，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这是我们的秘密！”

　　周寒序低头看着手里那包带着对方体温的、幼稚又可爱的暖宝宝，再看看季暖阳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可信的着急模样，心里那堵冰封的高墙，轰然塌陷了一角。

　　一种陌生的、酸涩又温热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遍四肢百骸。

　　他攥紧了那包暖宝宝，包装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沉落的夕阳，喉结滚动了一下。

　　“……多事。”他低声说，语气却听不出丝毫责备。

　　季暖阳看着他柔和下来的侧脸轮廓，偷偷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却又无比明亮的笑容。

　　他知道，他的序哥，好像……没那么冷了。

　　废弃的篮球场上，两个少年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共同守护着一个关于伤痛的、温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