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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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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哥!”
“立哥?”
阿福皱着眉看着柯立申,看他还是一动不动的发呆,不由加大了音量,“立哥~”
柯立申被这一声魔音贯耳惊了一个激灵,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结果就看到阿福和两条大狗一模一样歪着脑袋看他,他一愣,随后扑哧一笑,“干嘛,什么表情啊你们?”
阿福有些担心地牵着狗走过来,“立哥你刚才的表情好奇怪...”
“奇怪啥?”
阿福想了想,石破天惊地回了一句,“上次村长家要杀猪,那个师傅被猪给顶到蛋,就跟你刚才一样,眼瞅着都要哭了,硬憋着不肯哭。”
他好像还怕没有说服力,“那猪的力道肯定不小,他也是够硬汉的,我看着都疼,他愣是一声不吭,明明都眼泪汪汪了,硬生生给憋了回去。”说完,还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
“...”柯立申刚才心底翻腾上来的千般惆怅万般愁肠一瞬间被清空,他左右看了看,实在没有趁手的工具,只能扯了一把葱就抽了过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阿福意识到这把葱甩过来的力道,立马一个扭身错开就往后跑,一人两狗顿时做鸟兽散。
“操,兔崽子。”柯立申恨恨地吐出一口气,随后又忍不住偷偷摸了摸眼角,干的。“他妈的,老子怎么可能哭?”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柯立申瞪着眼珠子面露狰狞,偏又找不到出气对象,只能无能狂怒猛捶了几下床帮子,眼看着实在没有睡意,只好起身站在庭院里,远处的夜枭咕咕叫着,和近处的蛙鸣一唱一和,独独衬得他形单影只。
他细细簌簌翻找出自家酿的柿子酒,去年冬天封的泥瓮,大半年也能喝,只是有些可惜了,这东西放够一年味道更淳厚。狗子听到动静跑过来凑热闹,柯立申立时找到了出气筒,一边往碗里倒酒,一边挥手驱赶它们,“滚一边儿去,没良心的东西,去门口迎客去。”
两条好狗面面相觑,随即跑开,要不是没长嘴,怕是也要开骂,大半夜的,哪儿来的迎客一说?
两碗柿子酒下肚,柯立申还是觉得不过瘾,又走到外面翻出村里收来的花生,油炸了一盘权当下酒菜。
柯立申望着明晃晃的月亮,只觉得此刻的月亮越来越亮,还慢慢带上了重影,他打了个酒嗝,鼻腔里尽是果味酒香。
贝述谦与柯立申在剑桥建筑系相遇时,一个是恪守古典美学的世家公子,一个是痴迷参数化设计的叛逆鬼才。
柯立申是学校代表,去剑桥建筑系参加一个校际项目,他那时候才25岁,已经凭借几个大胆前卫的设计斩获新人奖,在国内设计院成功崭露头角,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做起事来大开大合又不失章法,讨论方案时即便对方是业界泰斗依然寸步不让,拿出的设计作品创意惊人,让项目组里几个眼高于顶的老外很是佩服。
而贝述谦,Beck Pei在伦敦UCL早已是张行走的名片,在剑桥也自带“传奇光环”,而他的姓氏赋予他的荣光已然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高台。
柯立申一眼就喜欢上了贝述谦,那是一种天才对天才的惺惺相惜,更何况贝述谦还是个人如其名的谦谦君子。如果说有什么可吐槽的,大概是贝述谦就跟个刻板的伦敦佬一样,恨不得一年四季西装焊在身上,不像他夏天T恤冬天T恤加冲锋衣。
柯立申第一次见面就主动凑上去搭话:“你好,我是柯立申,来自中国。”他伸出手,掌心还沾着铅笔灰——刚才在路上突然灵感迸发,随手在纸巾上画了几笔草图。
贝述谦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这么直接地搭讪。他礼貌地伸出手,指尖微凉,与柯立申温热粗糙的掌心短暂交握:“你好,贝述谦。”
柯立申眼神中的兴趣,堪称直白,“我一直觉得古典美学和参数化可以结合,好多人夸我是天才,我觉得他们很有眼光。”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也是个天才。”
贝述谦笑了笑,他见过比这更狂妄的自夸,也听过比“天才”更赤裸谄媚的称颂,“美学没有绝对的界限,只是表达方式不同。你的想法很独特。”他顿了顿,补充道,“希望尽早看到你的作品。”
柯立申呆了呆,显然没想到贝述谦根本没听过他的名字。他立马翻出手机连上办公室的打印机,把他的获奖作品打印出来拿给贝述谦看。
贝述谦看着图纸上天马行空的线条,立刻被吸引了心神,仔细查验起来,良久,他抬头望着柯立申,这次他的笑容更真诚,大概还带上了尊重。“你的作品,”他停顿了一会儿,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很灿烂。”
柯立申显然也很满意这个评价。很久之后,在他们偷偷交换了一个深吻后,柯立申得意洋洋地说:“我就知道,你不可能不喜欢我。”他的话,换来了贝述谦又一个缠绵的拥吻。
贝述谦大概真的天生自带建筑设计的基因,他的设计图工整如印刷体,即便是一份草图的线条和光影都能画的堪称教科书般标准,一丝不苟到令人发指,旁人看到他的草稿也珍之重之,生怕一不小心破坏了艺术品。
而柯立申他自己则是另一个极端,所有的草稿都是扭曲的几何体,成品图纸满是修改涂抹的痕迹,美其名曰“混乱中的秩序”。
即便如此,柯立申在面对贝述谦的时候,也从来不怵,他的内心骄傲自由且狂躁,大脑里的灵感迸发一刻不停歇,随时随地随手扯过一张纸就能开始画图,贝述谦第一次见到他十分钟内完成的草图,先是震惊,后来是更多的震惊。
用贝述谦的话说,“你的大脑就像一台电脑,还带了一个先进的模拟软件,只要开始运行程序,人流走向、街道肌理、建筑美感设计、通行优化效率等等都会自动找到合适的位置。”
最后,他面带羡慕的下了个结论,“真是,疯狂!”
几次沟通下来,他们就成了最佳搭档,柯立申先画混乱的线条,贝述谦在旁边画上几条简洁的直线和弧线,那些刚才还看不懂的杂乱线条瞬间有了章法,成了流动在框架内的音符,常常引得会议室里一片惊呼。
他们一起泡在图书馆查资料,一起在工作室熬夜画图,一起在剑桥的康河边上讨论方案。一天24小时腻在一起也乐此不疲,他们的快乐源于彼此的默契,血管里奔流的不再仅仅是血液,还有天然的亢奋剂。
有一次贝述谦又用他那双眼睛盯着柯立申看,被柯立申捕捉到了,他看的分明,那双瞳孔里有赞叹,有羡慕,还有一丝他不懂的东西,但不妨碍他心花怒放。
这种势均力敌的欣赏,比起纯粹的仰视崇拜,更令他脸红心跳。
他无端陷入微微的眩晕,像是醉酒微醺,似是而非间,他竟然觉察出贝述谦刻板面孔下的挑逗。
一下子柯立申眼前的薄雾被风吹散了。
他看到了,贝述谦总是给予自己更多的耐心和包容,他的谦和不再是包裹在教养下的礼貌和克制,他袒露给自己更真实的内里。
贝述谦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端坐神坛永远优雅的贵公子,他会胡思乱想,对视时眼神里甚至暗含一丝怯懦,他的自信染上了敏感和焦虑,他偶尔流露出冷漠,他会突然高兴而后又陷入悲伤...
那一刻柯立申意识到,贝述谦多了很多烦恼,而他烦恼的根源居然是自己?
那一天,贝述谦看到柯立申再一次在小票上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混乱轮廓,认真地把他的想法整理成工整的草图,标注上清晰的数字。
“这样就清楚多了。”贝述谦把笔记本递给柯立申。
柯立申看着笔记本上工整的图纸,又看了看贝述谦认真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贝述谦,”柯立申突然开口,“你整天穿西装,不累吗?”
贝述谦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罕见露出有些局促又羞窘的表情,“习惯了。家里的人都这样,穿正装是对自己和他人的尊重。”
“太死板了!”柯立申撇撇嘴,他说着,还故意扯了扯自己皱巴巴的 T恤。
贝述谦笑了笑,没反驳。其实他心里也觉得柯立申那样挺自在,只是多年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让他无法像柯立申那样随心所欲。
他生长在那个大家族里,天才只是一个普通人随口就能赠送的名号,毕竟很多人的成功靠的是努力或资历,但是建筑设计是一项和天赋有关的艺术。
是的,天赋!
这个玄之又玄,看不见摸不着,但会自然而然显现的特质。
他被众星环绕,鲜花掌声也从未断绝,可是始终没有得到父亲的认可,他疑惑又委屈。即便是UCL的全额奖学金也没办法取悦父亲分毫,但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认输,他更加努力,只为窥得那人眼中的世界。
最后,父亲也只是淡淡一句“还不够。”
当他碰到柯立申的时候,他明白了,柯立申就是那个拥有天赋的人。这个人的草图就是内心的外化,是狂野的篝火,带着猎猎风声,一切都是活的,天然具有野蛮的生命力,打破常规惊艳世人的创造力。
他嫉妒,他不甘,他在内心演绎出万般丑陋的伎俩,一度使他不敢直视柯立申的眼睛,怕他感知到自己狰狞的恶意。
可是,他臣服了,臣服于柯立申浑然天成的天赋,更臣服于那份天赋后,毫无保留的纯粹和热烈。
“看什么呢?”柯立申突然抬头,对上贝述谦的目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是不是觉得我太帅了?”
贝述谦猛地回神,耳尖微微发烫,连忙转过头看向岸边的风景,声音有些不自然:“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很专注。”
那时候他们俩在康河的游船上。
柯立申靠在船舷上,夕阳把河水染成淡金色,晚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然后,柯立申忽然说:“贝述谦,你可以吻我!”
贝述谦一瞬间耳鸣陷入短暂的失聪,鼓膜都隐隐发疼,周围喧嚣被隔绝。
他僵坐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船舷的木栏杆,他一定面红耳赤,丑态百出,他想。
他强迫自己望向柯立申的眼睛,那里没有挑逗,唯有真挚。
分明是柯立申先提出的要求,但贝述谦知道是自己先招惹的。
此刻,他的天神应允了他卑劣的觊觎。
他颤抖着凑过去,小心翼翼含住了柯立申的唇瓣,品尝到淡淡的薄荷味。
柯立申在情事上单纯无比,但是双唇相接的瞬间,他感受到了贝述谦传递过来的颤抖,心中顿时生出怜惜。他学着对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勾缠,舔舐,与他呼吸交缠争夺那一点舌尖上的津液。
一吻毕,迎着撑船的船夫戏谑的目光,柯立申脸颊微红,眼神却格外认真,“我发现,我有点喜欢这个吻。”
贝述谦发软的手脚被注入了力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带着颤音,“我也是。”
船夫又开始摇桨,木桨肆意搅动着琥珀色的河水,发出哗哗的声响。柯立申重新靠回船舷,贝述谦坐在他身边,两人没有再说话,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夕阳慢慢沉下去,天空变成了橘红色,康河的水面上,只剩下游船划过的痕迹,和两个年轻人昭告天下的爱恋。
那时候他们极尽放肆,眼睛根本容不下别的东西。
在办公室,他们是伙伴,是战友,是彼此的左膀右臂。柯立申画图,贝述谦修补,他们讨论细节,也会争辩,每一次辩论结束,设计方案就更完善一分。
回到宿舍,他们是爱人,是伴侣,乐此不疲地探索彼此,追求最本能的欢愉。柯立申的吻变得熟稔热烈,床第间,他化身不知魇足的狂徒暴君,痴缠、侵占、掠夺,不精疲力竭不罢休。
贝述谦纵容着他的狂野,时常用掌心抚摸他的后背,亦或者轻吻他汗湿的头发,“慢点,没人跟你抢。”
可柯立申偏不,他非要证明他俩就是最契合的,无论是精神,还是,□□。
那时候他们都认为这就是永恒——醒时为理想并肩,归时为爱意沉沦。
“哎呀,立哥,你居然趁我睡着了偷吃!”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柯立申艰难睁开酸涩的眼睛,然后差点儿原地升天。昨天半夜他不知何时醉死过去,直接趴在院中的石桌上睡着了,此刻肩膀和脖颈像是陡然生出了独立精神,立誓要离开这副躯壳,又酸又疼又麻,那感觉,一言难尽。
柯立申呲牙咧嘴的样子,逗得阿福咯咯笑,“哈哈,立哥,你睡觉还流口水...”
柯立申被这倒反天罡的言论彻底激怒,拖着半残的膀子就要给阿福一些“物理”安抚,偏偏那小子今天特别机灵,不等他过去就转身跑了,老远之后才遥遥喊了句,“我去村里收点儿干货,中午回来吃饭。”
等着那股子酸麻退去,柯立申收拾了石桌,昨晚上五斤装的酒瓮现在空了一半,难怪后面睡那么死,瞅着胳膊腿上被蚊子叮咬出的痕迹,他无奈笑了笑。
柯立申推开房门,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放着半个巴掌大的铭牌,那是UCL给特邀学者类型的人才的身份标牌,背面用钢印刻着“Beck Pei”。
当年他们分开,这是他仅保有的和贝述谦相关的东西。
想着昨天那个被他挂断的电话,他迁怒地又将铭牌扔回盒子。转身走向洗手间,冷水扑到脸上,终于驱散了脑子里的酒意和恍惚,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轻声啐了一句,“还有脸联系老子,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