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与爱，何以为凭》星茌悦

2、学堂外的光与影

　　月映夫人下葬后，寒鸦镇似乎并未因一个精灵女子的逝去而有太多改变，只是千家小院里的桂花香气，仿佛一夜之间沉郁了许多，带着化不开的悲伤。父亲千山变得更加沉默，整日对着满屋未完成的木雕，眼神空洞。六岁的青黛穿着过大的黑色衣裙，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失去”的重量。家，不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一个充满回忆、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开始逃避。最初是躲在院中那棵老桂花树的繁茂枝叶后，后来，足迹延伸到了镇子边缘那座废弃的瞭望塔。塔楼顶层破败的平台，成了她唯一的秘密基地。在那里，她可以暂时忘记家中的死寂，俯瞰小镇的炊烟，幻想山外的世界。

　　然而，真正的转机，发生在她七岁那年，身体在换血后奇迹般好转，终于被允许进入镇上的学堂。

　　学堂设在镇东头那棵巨大的古槐树下，几间简陋的瓦房，一位须发花白、不苟言笑的老先生，便是寒鸦镇孩子们启蒙的地方。对青黛而言，学堂是全新的、令人忐忑又向往的天地。她继承了母亲的聪慧，对先生讲授的文字、算学展现出惊人的领悟力，那双赤红的眼瞳在专注时熠熠生辉。然而，她的发色、瞳色，以及那段“病弱”的过往，依旧让她成为其他孩子眼中“异类”，好奇、疏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她总是独自坐在窗边的位置，安静地听课，安静地习字，像一株悄然生长的含羞草。

　　但她并非真正孤独。因为有一个秘密，只有她知道。

　　每天放学后，当其他孩子嬉笑着散去，青黛总会绕到学堂后院，敏捷地攀上那棵枝叶繁茂的古槐树。在树冠深处一个由枝桠天然形成的隐蔽平台上，总有一个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身影在等她——那是紫樨。

　　她们的相遇，始于一个青黛因被顽童嘲笑而躲在塔楼哭泣的夜晚。自那以后，紫樨——这座瞭望塔伴生桂树的精灵，便成了她唯一的朋友，也是她所有课外时光的分享者。

　　“青黛！今天先生讲了什么有趣的故事吗？”每当青黛爬上树，紫樨便会轻盈地飘过来，带着清甜的桂花香气，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期待。她像一张纯净的白纸，贪婪地吸收着青黛带来的一切关于人类世界的讯息。

　　青黛便会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将学堂里学到的知识、听到的趣闻，细细讲给紫樨听。她会用树枝在铺满落叶的“平台”上，写下刚刚学会的字；会模仿老先生的语气，讲述大陆的历史传说；会说起哪个同窗又挨了戒尺，哪个女孩的发带很好看。对紫樨而言，这些平凡琐事都充满了魔力。

　　作为回报，紫樨会向青黛展示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能让槐树的新叶在指尖舒展，能引来鸟儿停在肩头鸣唱，能凝聚夜露在掌心变成闪烁的水珠。她还会用藤蔓和野花编成花冠戴在青黛头上，会用清甜的野果酿出独一无二的“仙露”。在紫樨身边，青黛感受到的是全然的接纳和快乐，学堂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孤寂，瞬间烟消云散。

　　时光在槐树的枯荣间悄然流逝。青黛的身量抽高，面容长开，墨蓝长发衬得赤瞳愈发醒目，在学堂里，她依旧独来独往，成绩却愈发优异。而她和紫樨的友谊，在无数个放学后的黄昏里，在分享秘密和梦想的过程中，悄然变质。

　　青黛十三岁那年的初夏，槐花盛开，香气馥郁。她坐在树杈上，看着身旁试图将几片发光苔藓点缀在藤蔓手环上的紫樨，夕阳的金辉透过枝叶的缝隙，为紫樨淡金色的发丝和周身的光晕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那一刻，青黛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依恋与独占欲的情绪悄然滋生。

　　此后，这种情感如藤蔓般悄然生长。她会因为紫樨对一只新来的蝴蝶表现出过多兴趣而微微失落；会在看到紫樨纯净笑容时，脸颊发烫；会开始憧憬一个只有她和紫樨的未来。这份懵懂的爱恋，如同藏在心底最珍贵的蜜糖，让她在学堂面对孤立时更加坚韧，因为她知道，有一个只属于她的、会发光的世界在等待着她。

　　十七岁生辰前夕，学业已近尾声。傍晚，青黛再次爬上槐树，紫樨早已等在那里，手中捧着一个用月光花和细草编织的精致指环。

　　“青黛，生辰喜乐。”紫樨的笑容比月光更温柔。

　　青黛接过指环，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积攒了四年的情感在这一刻汹涌决堤。她深吸一口气，赤红的眼眸在暮色中亮得灼人，紧紧握住紫樨微凉的手。

　　“紫樨，”她的声音因紧张而低哑，“我喜欢你。不是对朋友的喜欢，是想……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像爹爹和娘亲那样，一辈子不分开的喜欢。”

　　紫樨怔住了，琥珀色的眼眸眨了眨，似乎在想“一辈子不分开”是怎样的概念。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青黛掌心滚烫的温度和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那股暖流让她本能地感到欢喜和安心。

　　她没有犹豫，用力回握青黛的手，脸上绽放出比晚霞更灿烂的笑容：“好啊！我也想和青黛永远在一起！就像星星和夜空，永远不分开！”

　　没有复杂的誓言，只有最纯净的回应。巨大的幸福将青黛淹没，她紧紧抱住了紫樨。槐花的香气氤氲在空气中，两个少女在树影婆娑间相拥，许下了跨越种族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