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栏橓

7、拯救 一下车

　　一下车，公交车便逃似地驶离丰城区站点，雨势小了些，但傅温镈坚持要把程骁送回家。
　　走入丰城区内部后，傅温镈才觉不安，的确正如程骁所说，这里没有路灯，不见行人，道路也坑坑洼洼，四周漆黑一片，好像随时会有怪物从黑暗中窜出咬你一口。
　　程骁似乎有一种超能力，他总是能细腻地察觉到他人情绪的变化，于是柔声安慰:“温镈，别怕，这条路我很熟的，我带你走。”
　　雨伞不大，容纳两个男生显得有些拥挤，两个人只能紧紧贴在一起，在湿润微凉的雨中感受彼此的体温，就算这样，他们各自朝外的肩膀也湿透了。
　　因为傅温镈右手撑伞，程骁便抬手一把揽住了傅温镈的肩。
　　程骁比傅温镈高出半个头，看着身形清瘦，手臂却如铁钳般有力，从臂膀处传递来的温暖和重量，让他莫名感到十分安心。
　　就这样穿过一条条错综复杂的巷子，终于来到了程骁家楼下。
　　这是一栋低矮破旧的居民楼，顶多五层，程骁住在二楼。
　　傅温镈准备离开。
　　“你看你都湿透了，上来坐坐吧，换件干净衣服，我给你泡杯姜茶喝。”程骁紧紧抓住傅温镈的手不松开，明明是温和的语气，态度却略显强硬，“温镈，我不希望有人再因为我受伤了……”
　　傅温镈拗不过程骁，收了伞跟着上楼了。
　　程骁用钥匙开了门，扑面而来是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开了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布局，大概六十平方的使用面积，虽然小，但意料之外被收拾得很干净整洁。
　　程骁转身走进卧室，他给傅温镈找来了自己的干净衣服，又趁傅温镈换衣服的间隙，泡好了热姜茶。
　　傅温镈走进洗手间换衣服，偶然瞥见洗手台边摆满了看起来精致昂贵的护肤品，他看了一会，忽地意识到那是程骁母亲的东西。
　　房子里的干净整洁，似乎一切都与那个女人息息相关。
　　程骁的衣服穿在身上正合适，有一股独属于他的玫瑰花香，或者说，是她母亲所喜爱的味道。
　　“很合身嘛，温镈，你比我矮一点，但肩膀比我宽，这件穿在你身上更好看。”程骁将搪瓷杯放在了傅温镈面前，“快喝吧，暖暖身子。”
　　傅温镈双手拢起那只搪瓷杯，任凭热气扑在脸上。
　　程骁坐在对面看着他笑，那个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傅温镈当时只觉得是暖意，很多年后才明白，那应该是对猎物入笼的满足。
　　下一秒，傅温镈听见屋外传来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随着锁落下的声音，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玄关。
　　二人的脸部轮廓十分相似，清晰而流畅，想必他就是程骁的父亲。
　　男人看上去四十出头，他很瘦，是那种不正常的瘦，脸色苍白，双眼无神，透着一股疲态，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斯文的细框眼镜，尽管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却仍想要维护最后一份体面似的，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
　　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很难与酗酒、吸毒、家暴联系到一起，至少不像新闻里常见的坏蛋。
　　“你……是程骁的同学吧？程骁从来没有带同学来家里做过客呢。”男人冰冷的视线在程骁身上停留了一秒，便迅速扬起笑脸走向傅温镈。
　　男人笑时，露出了一口几乎失去所有牙齿的口腔。
　　程骁原先脸上的笑变得有些僵硬，他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傅温镈压下心里的疑惑，赶忙放下杯子起身，礼貌地打招呼:“叔叔您好，我是和程骁同班的小傅，打扰您了，时候不早，我也准备回家了。”
　　“刚好雨小了，这里黑，太迟回家不安全。小同学，有空常来家里坐坐吧，程骁这孩子从小孤僻，我一直担心他没朋友呢。”男人笑着说，然后走到程骁身旁，将手掌盖在了他的肩膀上。
　　傅温镈看到程骁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他在害怕吗？
　　“叔叔再见，程骁……我走了。”傅温镈不愿再深想，他拿上伞和书包赶紧走出屋子。
　　傅温镈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门口站着，细听屋内的动静。
　　老旧屋子的隔音不好，傅温镈才离开两分钟，便听见里头传来男人的暴怒，以及搪瓷杯摔地的声音:“不是让你买酒吗？他妈的酒呢？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吗？我要说几遍你才能记住？跟你那个贱货妈一样，不长脑子，空有一张皮！”
　　他没听见程骁的解释，只有吃痛的闷哼。
　　程骁被打了！
　　傅温镈再也等不住了，他的手紧握成拳，在砸向门的前一秒，回笼的理智迫使他换成指节叩门。
　　傅温镈尽量维持声音的冷静，压下声线中的颤抖:“叔叔，程叔叔！不好意思，麻烦您开一下门！”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屋内骤然失去了所有声音，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门很快开了，男人带笑的脸重新出现在面前，视线越过男人，能看见程骁依旧低头坐在沙发上，只是身体似乎蜷缩了些:“怎么啦？小同学，有东西忘拿了吗？”
　　他在装。
　　傅温镈忽地从心底感到一阵恶寒，他强装镇静，假装懊恼:“叔叔，我家里钥匙没带，爸妈都在厂里上夜班，实在没办法回家，能不能、能不能在您家借住一晚？”
　　听到这句话的程骁指尖微动，却没有抬起头。
　　“这样啊。”男人看向傅温镈恳切的双眼，没多做怀疑，他把傅温镈迎了进来，爽快地答应了:“当然没问题！那晚上你就跟程骁睡一起吧。”
　　“谢谢叔叔！实在是太麻烦了！”傅温镈对男人深深鞠了一躬，看上去十分感激。
　　男人转身看向程骁，俨然一副慈父的语气:“程骁，带着你同学进房间吧，不要玩太迟了，早点睡。下次啊，不要再忘记我说的话哦。”
　　傅温镈虽然看不见男人的眼睛，但知道男人现在的眼神是有多么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