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栏橓

8、承诺 “……

　　“……温镈，我们进房间吧。”程骁的声音很低，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在压抑某种情绪，他站起身，右臂以一种怪异的姿态垂落在身侧，也不在乎傅温镈是否跟上，自顾自地快步走向卧室，落荒而逃似的，仿佛担心多待一秒男人就会改变主意。
　　傅温镈的视线有一秒停留在摔落在地的搪瓷杯上，随后赶紧抬步跟上程骁的步伐。
　　程骁的卧室面积不大，东西也很少，一个人住反而显得空荡，唯一给房间添色的是放在角落的一把小提琴，不过，那里已经积了一层灰，显然，它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触碰它了。
　　程骁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然后上了锁。
　　傅温镈率先打破沉默，他看着程骁的背影，小声说:“……程骁，报警吧，这不是我们能处理好的事情，让警察来解决吧！”
　　程骁站在原地没动，只听他嗤笑一声，好像在嘲笑傅温镈的天真:“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但警察从没管过，我只会得到一顿变本加厉的教训。”
　　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事实上，处在那个年龄段的傅温镈，遇事除了找警察，实在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程骁的背在抖，他死死捂住嘴，试图压抑抽噎，可无论怎样控制，崩溃的情绪还是决堤，彻底暴露在傅温镈眼前。
　　“程骁……”傅温镈绕到程骁面前试图安慰，谁知程骁竟一把搂住了傅温镈，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颈，就好像要躲进他的身体里一样。
　　傅温镈一惊，却不敢推开程骁。
　　“温镈，我活着就是个错误吧？没有人爱我，也没有人在乎我，在世界上的每一天都好煎熬……”
　　“我果然很不正常吧？再怎么努力，都不能变成和大家一样的正常人，永远无法被他们接受。”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做的还不够好吗？既然父母因我而痛苦，那我去死是不是就能结束这一切了。”
　　傅温镈皱起眉，他犹豫着，垂在身侧的手反复攥紧，然后失了力，又松开。
　　如果按照言情剧的套路，傅温镈此时应该露出怜悯的神情，伸手轻拍对方的背，轻声耳语安慰，再告诉他“不要因为他人轻易去否定自己的存在和价值”，对方也该恰如其分留下热泪，重拾对人生的希望和热忱。
　　可是，现实永远残酷。这糟糕的局面、操蛋的人生，绝不会因为傅温镈几句安慰而有任何实质性改变，程骁脱离不了地狱，就像曾经没有人来拯救那时的傅温镈一样。
　　程骁卖力的“表演”并没有得到“观众”的回应，他的要求似乎过于奢侈了，如同往常一般，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施以援手。
　　他认命似地，嘴角扯出绝望的弧度，手上一点一点卸了力，直至退出傅温镈的半径，那双含泪的眼睛里，连泪光都黯淡下去:“……对不起温镈，今晚说的这些话你就当没听过吧。”
　　雨势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大了，雨点粗暴地拍打着窗，外面电闪雷鸣，天边一道紫色的耀眼闪电划过天空，将整座丰城区照得犹如白昼，一瞬间也点燃了傅温镈的瞳孔。
　　“程骁，抬起头来。”他轻轻捧起程骁的脸颊，直视那双落不下泪的眼睛，“我会在你身边，我会陪着你一起。”
　　明明是很简短的两句话，没有任何华丽辞藻修饰。
　　眼眶怎么湿润了。
　　好像又什么湿湿的东西滑下了皮肤。
　　就像雨水顺着窗蜿蜒，静静流淌。
　　为什么你哭了，我的脸颊也有湿意呢？
　　温暖的回忆到此狠狠踩下刹车，方向盘的失灵让人不受控制地向悬崖坠落，而此时，你是向撒旦出卖灵魂换取活路，亦或是接受命运摔成碎渣？明明无论哪个选项都是死路一条，可那时懵懂的傅温镈没有看清后果的勇气，毅然决然选择了前者。
　　他与撒旦交易，没发现真正的恶魔早已死在长袍之下。
　　最后一口烟圈被雨幕冲淡了，傅温镈随手把烟蒂揉进花盆里熄灭，而后才反应过来似地猛抽回手，烟蒂烫伤了他精心照顾的含羞草，只见它的叶片迅速闭合，仿佛缩回了求救的手，躲回了躯壳无声抗议。
　　他盯着那卷曲的叶片看了很久，直到烟灰被雨彻底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