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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理想国之论 ...


  •   第二天醒来,下楼后,发现织田先生不在家,孩子们也不在,大概是去咖喱店了。

      今天又是休息日,去图书馆吧,刚办理的借阅证可以用上了。看完书再找一找一些学习资料,尽量在这里背下来。

      横滨市立图书馆,阳光透过玻璃照了进来。

      哲学区在图书馆的角落,我掠过了一大片书,最后停在《理想国》上,顿了顿,正想要触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我的手停了,侧头看去。

      那是一位年轻男性。

      他的头发柔软的垂在额前,面容清秀,苍白且缺乏血色,眼睛像水晶,是个外国人,俄罗斯人?看起来有点病弱,带着倦怠,很读书人的气质。

      我收回手。

      “抱歉。”他语调平稳,用词礼貌。

      我摇摇头,只是从旁边抽出了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他弯了一下唇角,拿起《理想国》,“如果您需要,可以先让给您,这本书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不用,谢谢您。”我拒绝了,“我也看过很多遍了。”

      他点头,没再坚持,我们拿着各自的书走向阅览区。

      今天这里很空,竟只剩我们两人,他走向同一排的另一端,与我隔了几个空位。阳光透过窗落在书页上有点刺眼,我又往里面挪了挪。

      一切都很安静,只剩书翻动的声音,我平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咳嗽声打破了安静,他咳得肩都在颤抖,又用手帕捂住口,看起来确实身体不太好。

      咳嗽平息,他转向我,带着歉意,“失礼了,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没关系。”我说。

      我继续读书,但注意力不完全在书上。今天图书馆的人少到反常,通常这个时间附近学校的学生总会占不少位置。不过我其实很高兴这种安静,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更好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提问。

      “冒昧请教,”他合上手中的《理想国》,目光飘渺,仿佛在对着书里的柏拉图发问,“您认为书中描绘的那种理想国,根基在于什么?理想的社会应当如何运转?正义究竟是强者制定的规则,还是灵魂的某种坚持?”

      问题直接而突兀,可他语气自然,仿佛我们本就相约在此,认识许久。

      他提问时带着纯粹的求知,而且在图书馆我真的能感到幸福平静,所以我的戒备与疏离都少了,我合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想了想。

      “【正义是内心的和谐。】”我平静的说,“不是外在规训,而是理性可以压制欲望,理想国的根基是每个城邦公民都能遵守秩序。”

      这些话从我口中说出,久违的坦率,不必扮演任何角色。

      我写了许多故事,《玻璃珠》里的主人公经历的事,确实有我的一部分,《纯白》里也有一部分,《人鱼病》也有那么一点……但与真实的我差别仍旧很大,文字具有欺骗与矫饰性,但往往许多人都无法发现。故事里的人都不是我,只是有我的一部分。

      他的眼神落在我脸上,很专注的看了几秒。

      “有趣的见解。”他轻声道,“那么,依您看,什么样的领导者,才能引导众人走向灵魂和谐,拯救无序与痛苦的世界?将选择权完全交给公众,是否可行?”

      我们开始交谈。

      从柏拉图政治哲学,到领导者本质,民众盲从、历史循环。某些时刻,他尚未完全表述,我就领会到他话语下更深的含义,无需多言。

      我告诉他,“我从不相信任何个体能拯救全体人类。拯救也只是那一刹那,历史里的某一个瞬间。除非所有个体的意识能够瞬间提升,甚至全体人类的意识,能合而为一,世界大同,从此所有人相互理解,就能获得拯救。但那又是对个体意识的彻底毁灭,但也只存在于幻想。”

      他静静听着,若有所思,轻轻叹了一口气,叹息里有深切共鸣。

      “您说得对,将权柄交付民意,只会酿成扼杀先知的悲剧,如同雅典人对苏格拉底所做的。唯有真正拥有智慧与美德的哲人王,才能带来秩序与救赎。”

      哲人王,这个词让我们都沉默了片刻。

      我在心中思考着,某种黑暗的念头自然而然浮现,我平静地说:

      “所有试图彻底拯救人类,让世界获得真正永恒和平与安宁的尝试,都会发现会引向向毁灭。正如哲学的终极问题指向自我毁灭与自杀。想彻底救赎人类,唯一的方法就是毁灭。完全救赎不存在,只推动我们思考如何做的更好。”

      话音落下,阅览室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光斑移动,太阳逐渐西斜。

      他看着我,我感觉他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是,”他认同的微笑着,微笑时竟然有种神性,声音更轻,“彻底的救赎不存在,唯有毁灭。”

      他微微前倾,语调亲切,一种孩子一样分享秘密的亲切,“您看,倘若这世上存在一群拥有过于强大的,超越常理力量的人或组织,压迫在普通人之上,存在的本身就是对平等概念的讽刺,对基本秩序的颠覆。他们的力量不能促成美好,会成为动荡与痛苦的根源。那么,对于这样的存在,您认为应该如何?”

      “特权的存在,无论血脉、财富还是异常的力量,都是对人类平等可能的亵渎。”我下意识回答。

      “那么,唯有毁灭才是正论。”他接了下去,语气平和,“世上不应存在能够压迫众人,使规则无效的特权者。清除他们不是暴行,而是对秩序的真正守护,对平等的捍卫。您说对吗?”

      我说不出不对。

      实际上我很赞同他,但不行。他逻辑清晰,有道理,我发自内心的认同,但不行。

      “您对理念的世界情有独钟,”他又开口,“我们的世界只是个拙劣的模仿,这很有趣。”

      他目光掠过窗外,“在这样一个如此混乱,痛苦又如此真实的世界。相信理念,是否是对现实的逃避?自我欺骗?”

      “承认世界的混乱与痛苦,与相信秩序并不矛盾。苏格拉底饮下毒酒时坚信正义、灵魂不朽,也没能改变他的结局,却那是他面对死亡的态度。理念或许不能直接改变世界,但使人有行动能力,确定自身存在。即便理念是虚假的,但只要信以为真,就能产生力量。” 我想起自己笔下那些人物,挣扎与选择都围绕着各种理念。

      没有理念,人怎么活下去呢。

      “很有趣的修正。那么按这个思路,柏拉图洞穴寓言中挣脱锁链,回头看到火光与真实的人,获得的理念知识,意义不在于返回洞穴拯救那些被幻影迷惑的囚徒。返回可能意味着死亡,如同苏格拉底。但能从被规定如何存在,到主动选择如何存在。即使为此死亡,选择本身就已是正义的实现,灵魂达到了您所说的和谐?”他的理解很迅速,将我的未尽之言说了个全。

      “可以这么说。” 我赞同,“但这里存在一个悖论。看到了理念的人,存在建立在认知飞跃。理念本身,尤其是关于善的理念,天然具有动力,难以完全自私化,是一种普世正义。明知返回洞穴可能徒劳甚至致命,但看见之后的责任感与使命感,构成了存在的一部分,忽视这一部分,他的灵魂和谐就产生裂痕。”

      《人鱼病》最终选择毁灭的浪人,看见的是关于时代与个人命运的绝望,返回是与所爱之人共赴黄泉。这是一种另类的责任实现。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近乎愉悦的回答。“责任的重量,使命的枷锁,自由,以及自由带来的重负。走出洞穴的人很自由,可以选择回去也可以选择不回去。但无论选择哪一种都必须承担后果。没有神谕,没有道德律令能替他开脱。柏拉图用哲人王的理想来缓解重负,把个人抉择变成了城邦使命。但您我都同意,这近乎幻想。”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此冷酷,“那么,在一个没有哲人王、没有救赎的荒诞世界,个体如何承担理念,还有认清荒诞后的自由?践行理念可能带来毁灭,责任代表自我牺牲,或更极端的行为。这种自由是否成了自我折磨?”

      “所以唯一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是自杀。” 我的声音也压低,“认清世界的荒诞是第一步,决定是否要继续活下去是第二步。如何活下去。将自身投入行动,创造属于自己的意义,哪怕意义空虚无比,是第三步。走出洞穴的人如果选择返回,返回本身就是对如何活下去的回答,用行动创造的抵抗荒诞人生的意义。即使死亡……”

      我停顿了一下,突然有一阵寒意,“死亡也是一种选择,彻底行使自由的选择。”

      “那么,我们稍稍修改这个比喻。假设洞穴是个充满扭曲、不公,用异常力量所维持的扭曲秩序的世界。假设墙壁上的幻影是精心编织的谎言。有一小部分人凭借某种禀赋与机缘,窥见洞外的火光,意识到洞穴的虚假与不义。您认为对这些人而言,最符合其存在价值,体现认清荒诞后进行实践的行动,应该是什么?默默忍受,还是……”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奇异的魅力与重量,“拿起能找到的一切工具,砸碎锁链,熄灭制造幻影的虚假火焰,不惜撼动整个洞穴,哪怕可能让所有人,包括自己,在短暂内陷入更深的黑暗?只为走出洞穴?”

      空气仿佛凝固。

      我们的讨论好像有点反社会了。

      远处城市声音彻底消失,图书馆本身的寂静都成了某种压迫。

      他用我们刚刚的话题,为一个非常极端激进的行动,提供了逻辑自洽。因为太自洽,一时之间我难以反驳。老实说我还是很赞同他,但是不行。

      我说,“这取决于他们对善的理念如何理解,取决于他们是否认为,自己有权利为他人付出代价或做出决定。暴力打破锁链可能会伤及其余囚徒,撼动洞穴可能造成无法预料的崩塌。这种行为是否违背了善本身?成了为实现更高正义而犯下了新的恶行?没有简单的答案。”

      “没有简单的答案,” 他轻声附和着,“唯有选择,以及承担选择之后的代价。有些人选择背负重量做出正义的恶行,因为认为这是对荒诞世界的反叛,对理念的实践,自身存在所能达到的终极和谐。” 他站起身,将《理想国》轻轻放回桌面。

      天不知不觉中暗了,图书馆内的灯光亮起来,温暖柔和。

      我们竟谈了整个下午。

      我现在心情难得很愉快,和织田先生,和任何人待在一起,都没有这么愉快的愉快。

      我们从从古希腊到近代欧洲,谈到存在主义与荒诞文学,讨论虚无主义以及宗教救赎论,还有异端但逻辑自洽的极端社会构想。

      我从未与人进行过如此深入、危险又契合的思想交流。在乡村,在便利店,在阁楼的灯下,在织田先生那种安稳的平静面前,都需要藏起自己。

      但在这个人面前,却可以展露,这感觉多令人不安,但又多愉悦。

      窗外横滨灯火亮起,夜空也亮起了星。

      “时间不早了。”他合上书,动作优雅。

      “是啊。”我从思绪中抽离。

      我们同时站起身。他伸出手,一个邀请握手的姿态。

      他说,“今天聊得非常愉快。我是费奥多尔。很高兴认识您,小姐。”

      我将手放在他冰冷的掌心。“白川青。”

      他握手的力度很轻,很有礼貌,很快放开了,但我却有种突然一冷的诡异感。

      “期待下次还能与您这样交谈,白川小姐。”他微微颔首,“再见。”

      “嗯。”我点了点头。

      我将书归回原位,今天的图书馆确实太安静,安静到像什么搭建好的舞台。走出图书馆大门,我才发现门口挂着一个临时手写的牌子,“内部整理,暂停开放半日”。

      原来如此,可是为什么进来的时候管理员没有告诉我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理想国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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