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是怎样炼成的》莫伽

10、声名鹊起

　　陀思合上了那本他其实并未真正阅读过多少次的《理想国》。

　　他静静坐在桌前，仍在回味方才漫长的对话。

　　“相当有趣的孩子。”他开口，饶有兴味。“十五岁，或许更小。伪造证件，虚构经历，孤身一人从闭塞的乡野闯入这里，写了不合时宜的东西。”

　　他对面，果戈里以违反物理常识的方式从书架阴影边流淌过来，融化又重组，脸上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又像孩子一样自由无忧。轻轻的落在木椅背脊上，鸟一样优雅。

　　“哎呀~”果戈里拖长语调，“所以我们收养了五只小麻雀的红发男士，亲爱的邻居先生，似乎也不仅仅是个好心人？明明我们这位会撒谎，会写作，脑子里还装着极其危险的念头的小姐如此的，嗯，珍贵又易碎。却租住在那种鱼龙混杂的破旧公寓，想尽一切办法平静的活下去，真是可怜兮兮。把钻石扔进了污水沟，一不小心就会被脏手捞走，关进某个永远也找不到的笼子里，再也飞不出来了哦。”

　　果戈里的笑容加深，“所以，邻居先生一直在扮演沉默的守护骑士？帮助小姐稍微阻拦一下不怀好意的人，在横滨这种地方，真是动人啊。”

　　陀思妥耶夫斯基没去纠正骑士与公主这种比喻。

　　毕竟需要抚养五个孩子的骑士不多，穷到在便利店深夜打工的公主也没有。

　　陀思只是微笑，“她很清楚，这是她选择在那个地方住下的原因。收养五个孤儿还能在这种地方安稳活着的男人，对她来说比绝大部分人都安全。所以那个地点暂时也算安全，但她不会永远在那里。”

　　“费佳~”果戈里歪着头，眼眸促狭，“你该不会是想把这位特别的小姐带走吧？可她弱不禁风，再特别的思想也只会被轻易碾碎。而且仔细想想，文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嘛～难道你……”

　　“带走？”陀思妥耶夫斯基抬眼，“还不是时候，她很有趣，充满矛盾但不够成熟。现在写出来的文字，并非她真正想写的东西，还没有完全展露，还在试探，也还没有彻底失望。”

　　“失望？”果戈里歪头，“对什么失望？对无聊的世界？还是自己那无法安放，又总想写下点什么的灵魂？”

　　果戈里笑起来，“可是费佳，就算彻底失望又有什么用？小小的黑／帮火并，或微不足道的意外，就足以让她消失。横滨每天都要死那么多人，谁会知道什么灵魂悄无声息的死了？纵然活下来足以撼动世界，但活不下来有什么用，她可不是异能者。”

　　陀思妥耶夫斯基静静听着。

　　“尼古莱，你过于注重表象的力量。”陀思说，“枪械，异能，暴力，权势……能轻易摧毁躯体，制造恐惧，塑造短暂秩序，但无法真正改变人心，无法赋予或剥夺存在的意义，而思想不同……”

　　他停顿了一下，“思想无声，但缓慢渗透。绝望与诘问，对现有秩序冰冷又清晰的否定，都能撼动人心，远比异能者更让我感兴趣。人的思想有时候很容易改变，有时候却又比一切都坚固难以动摇。她太谨慎，太胆怯，还在藏着真实的想法，没有写出真正想写的东西。”

　　那些都不是宵时鸦真正想写的东西，只是随笔，远远还不够。尽管她自己可能也不愿意思考。

　　果戈里脸上的笑容收敛。“啊哈，所以连黄昏也投来了目光？看来这位小姐不知不觉间，就成为吸引许多鸟儿的种子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重新翻开《理想国》，目光落在某一页，关于洞穴隐喻的那一页。

　　“种子已经播下。”陀思平静的说，“至于会吸引阳光，还是那些怀着不同目的，想要将她移植到自己花园里的园丁，都无所谓。”

　　“我们只需等待，”他抬眼，“等种子足够成熟，彻底认清阳光的虚伪，渴望更深、更彻底的毁灭时……我们将在思想上最为接近，她会来到我这一边。”

　　果戈里张开双臂，飞鸟般自由。

　　他向后仰躺，再次融化，沉入阴影。“那么，骑士先生还有黄昏的守望者，可要好好保护我们脆弱的小姐，在她找到通往我们舞台的道路之前……”

　　阴影彻底吞没飞鸟。

　　而陀思妥耶夫斯基依旧坐在灯下，凝视着书页上写的小小的名字，白川青。

　　……
　　……
　　……

　　雨落下来。

　　我匆匆躲进路边的杂货店，买了最便宜的透明塑料伞，付完钱撑开走进雨里。

　　雨滴敲打，在伞上发出啪嗒声，抄近路回家要穿过僻静的后巷，路灯昏黄。

　　一只三花猫蹲在路边房子稍微能挡点雨的窗台下，姿态端庄，正安静看着我。

　　我脚步不自觉放慢了。

　　猫，是猫。

　　是猫啊。

　　我在离它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伞面向它倾斜过去一点，试图挡住飘向它的雨。

　　“喵？” 我开始模仿猫叫。

　　它没动，胡须还向下撇了，感觉眼神里透出一种无语，是无语吧。

　　我心中失落。

　　冷冰冰的雨在伞上胡乱的拍。我收回手垂下头，猫不搭理我比人不喜欢我更令我难受。

　　“喵。”这次不是我发出的声音了。

　　那只三花猫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优雅从容的跳下来，走到我的伞下。

　　雨水没有沾湿它的皮毛，它仰起头，毛茸茸的爪轻轻搭在了我鞋上，我其实应该没有感觉，却“感觉”它的肉垫轻轻的踩了过来……真是幸福啊……

　　没有蹭，没有叫，很老成，仿佛在说:好了真拿你没办法，真是好成熟的一条猫。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我感受到了在图书馆时一样的幸福。

　　……
　　……
　　……

　　雨下得不大，但令人烦躁，海滨城市就是这样，多雨潮湿。可以用重力形成屏障，但还是很烦躁。

　　中原中也压低了帽檐，快步走过街道。

　　他刚结束一项不需要动武，但很耗费心神的任务，是港／黑与外来商会的洽谈。所以为什么不让太宰治去呢，比起打架，谈判更让中也头疼。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太宰那家伙最近几天的蠢样，青花鱼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文学杂志，看着看着发出轻笑，说什么“是位可爱但谨慎的小姐”。光是回想，中也就已经觉得恶寒。更离谱的是首领森鸥外的办公桌上似乎也放着同款杂志。

　　首领的语气依旧神秘莫测，很愉悦的对爱丽丝说，“写出这些文章的女孩子听太宰说年纪很小，真是辛苦啊。”

　　小姐？孩子？

　　中也对太宰的审美嗤之以鼻，对首领的倾向更无法评价，他不想深究。但莫名也被勾起了微弱的兴趣。能让这两个人注意的人，虽然他们注意的性质可能完全不同……总该有点特别吧？

　　他想起很久以前，还在羊的时候，那时候白濑他们……算了，不想了。他曾模糊觉得，如果让那些孩子读点书，明白多点道理，“羊”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念头就像此时的雨，明天太阳一出来，什么都不会留下。他是港／黑的人，首领的忠犬。

　　他走进通往自己临时住处的道路，雨丝在路灯下如此朦胧而美丽。

　　一个女孩撑着一把廉价的透明塑料伞，站在巷子中间，伞面微微倾斜，因为有她的身影，那廉价的透明伞竟像水晶一样玲珑剔透了。她面前蹲着毛色鲜亮的三花猫，然后似乎对猫微笑了一下，隔着雨幕和距离，中也虽看不清她的具体模样，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某种幸福。

　　平静的幸福。

　　中也的脚步下意识放慢。

　　然后他注意到巷子另一头，几个缩头缩脑的身影打量着落单的女孩。横滨的暗处并不缺少渣滓。

　　女孩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直起身拿着伞向后转身，朝中也这个方向走来，想离开这条巷子。

　　那几个人交换了下眼色跟了上来，速度很快，眼看就要在巷子中段堵住她。

　　“喂，小姐，这么急去哪儿啊？下雨天一个人多不安全，哥哥们送你啊？”

　　少女握紧伞柄，一只手轻轻放进了口袋……

　　中也压低的帽檐下，有点不耐烦。他本来不想管闲事，但他们挡住了他的路。

　　“啧，吵死了。”

　　他一步踏向前，这里没人能看清他的动作。几声短促的痛呼后，谁的□□撞击到墙壁上，然后又重重落到地面。

　　混混以各种姿势躺倒在地，十分惊恐的看着这个突然出现，戴着帽子，浑身散发可怕气息的矮子。

　　中也没多看他们一眼，转向那个少女。

　　“喂，你没事吧？”他开口，语气不温柔，也没恶意。

　　少女怀里抱着三花猫，猫在她怀里静静看着中也，中也有种被猫打量了的感觉。

　　少女抱紧了猫，对着中也鞠了一躬。

　　“谢谢您。”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此刻的雨滴落在伞上，却比雨清透。抬起头时，那些雨丝顺着手里透明的伞沿滑落了。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水珠滑落。

　　她走近了。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雨滴在地面水洼里，泛起涟漪。

　　路灯昏黄，光透过塑料伞面，映亮她的脸，略带苍白与清愁。她眼里除了对他的感谢以外还有某种观察。发现这个人没打伞，于是靠近了。

　　她轻轻举起了伞，笼罩而来。

　　就这一瞬间，中原中也的心脏，毫无预兆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雨还在下。巷子里只剩下混混的呻吟声，三花猫打了个哈欠，眼睛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