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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害怕人类哭的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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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连绵不绝。
街道湿漉漉,我回到租房楼下,合上伞,还在想图书馆的对话。楼下的声响比往常安静,孩子们都已经睡了。
推开阁楼的门,楼梯拐角看见了织田先生。他坐在最后几级楼梯上,靠着墙看雨,我来了后,就转过头望来。
“回来了。”他语气平淡。
“嗯,回来了。”我回答,脚步却停下。
等等,他坐在这里是在等我吗?
这个位置第一时间能看到上楼的人,孩子们也都睡了,他不用守在这。所以是因为我今天回来太晚了?
“织田先生,”我问,“还没休息吗?”
“嗯,坐一会儿。”他说,于是我在几级台阶外坐下。
远处街灯也暗了,空气寂静,但不尴尬,我感到了安宁。玻璃窗上的雨水滑落,窗外模糊不清。
“织田先生,”我再次开口,“有件事我想问问您的看法。”
“什么事?”他侧过脸。
我把获奖和需要亲自去领奖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听完后问,“为什么犹豫?”
为什么?害怕曝光,厌恶成为焦点,恐惧被定型,担心平静的生活被打扰,但那些并不是根本原因。
“我写《玻璃珠》。”我说,“很多人见了我大概觉得我就是在写自己。我来横滨确实是为了找哥哥,这是事实。”
织田先生静静听着,并不惊讶。
“故事里的妹妹很可怜,但若把这种映像投射向我,无论是出于好意还是恶意,都很麻烦。” 我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比一些人想象的要冷硬很多。如果知道这篇文章会产生如今的影响,我大概不会这么写。”
织田先生很久没有说话。
“去或不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都是你的自由,你不需要承担不该承担的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
“活着本身就是一件会让人变得冷硬和疲惫的事。” 他的眼睛微微闪动,“但你去领奖和那些没有关系,只和你想不想面对会发生的事有关。”
“您说的对。”我说,“我需要再想想。”
“嗯。”他应道,站起身,又摸了摸我的头,“不着急,想好了就去做。”
他就这么自然的转身离开了,那个动作也越来越自然。
我回到阁楼,关上门打开台灯,难得想写一些笔记随笔之类的,和学习无关,和写文章无关,纯粹想记录什么。
【今天遇到了一个危险人物。头脑清醒心思深沉,目的明确。他的想法太正确,对我很有吸引力。
他认为世界扭曲,规则虚妄,特权与不平等是原罪,想建立理想的世界,像柏拉图想画出一个完美的城邦。但画可以擦掉重来,行动却要践踏无数人。
在文字里杀死一个人已经足够令我悲伤,行动做出这种事会把我压垮,与罪恶感无关,我不允许我如此堕落。他说唯有毁灭才是正论,我明白。我欣赏他割掉腐肉的决心,因为留着腐烂的地方会带来更多痛苦。
但是人不能替他人做决定,没有人有这个资格。即便是寻死与毁灭自我的决定。
谁有资格定义一切,谁眼中的才是真实?谁有资格审判他人?自以为是火?】
不过他的确影响了我。我原本想写个快意恩仇的浪人故事来着,现在一提笔恐怕结果会很糟糕。感觉像被他控制了思想,我不愿意。而且我的文字好像被钉在社会批判上了,我不喜欢,所以这次写点新东西。
我要写点治愈的童话,我发誓。
……
……
……
雨声不大,敲在屋檐和窗户。
孩子们都睡了,这时候夜晚才属于自己。但今晚不同,织田作之助心里有点事。
那孩子还没回来,他知道她去了图书馆。
白川青很自律,目标明确,在便利店打工还要抽空写作、自学课程、给读者回信、找哥哥……
织田作之助其实在等待着她向他求助,因为某些事情不好直接开口。
但白川青连去警署都是一个人去,去民生机构登记失踪人口的那一天回来还给孩子们带了糖果。如果织田作之助没有问,大概她也不会说自己去做了什么。
她不知晓这世界还存在超自然力量,也许察觉到了什么,所以还去过一些民间小型侦探情报屋。但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没有得到有效信息,她很快就离开了,也没有向他求助过。
只有在这种时刻他才会想,过去的多少年白川青大概都是这么度过。所以去图书馆看书学习已属于白川青的放松时间,写作也是。
他见过她写作时的样子,可能只有同样想要写些什么的人才会明白,写的时候不抱任何目的,是多平静又幸福的事。什么也比不上。
就像织田作之助自己,想要摆脱现在这种贫困的生活,变得更有钱有势,其实很容易。
可他不愿意回到从前那种生活。
他不想杀人,他只想写小说。
然后最近围绕她的“风”,似乎有些变了。织田作之助的直觉轻微刺痛,这是属于黑暗世界的敏锐感觉。
关注她的人变多。
脚步声很轻,白川青出现在楼梯口。她拿着透明伞,眼睛如雨雾般潮湿。
“回来了。”他开口。
“嗯,回来了。”她应声,却停下了脚步,判断他坐在这里的原因,然后她明白了。
简单的问答后她直接切入正题,关于奖项,关于是否露面。
她的犹豫在他预料。她坦诚的说出了想法,而他也从她的冷静下听出了更多。对可能因此伤害他人,哪怕只是让他人失望的不安……
织田作之助在这段时间内也有在好好的构思,写一篇什么样的小说,所以看了许多书。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白川青追求一致性。并非外表上的完美无缺,而是对抗被社会植入的虚构的完美人设。白川青已经习惯独自承担,无论是经济上的窘迫还是精神上的重量。
他给不出具体建议。
他能说的只有最简单的,选择权在她自己,后果也该由自己承担,人该为自己每个选择负责。她听进去后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这就够了。
他揉了揉她的头。这个动作放在她身上似乎也没什么奇怪了。
过了几天,织田作之助习惯性买了杂志,又一次看到眼熟的笔名。看着看着,不由得微笑。这又是一篇与前面几篇都不太一样的文章,他觉得这样的白川青难得有点“孩子气”了。
《害怕人类哭的猫》
作者 / 宵时鸦
(刊于《童话森林》大正XX年X月号)
【在横滨一条不起眼的旧街尽头,有一栋屋檐会叮咚作响的铁皮屋顶小楼。
小楼不起眼,却住着一只非常起眼的猫。
猫有柔软的、像蜂蜜织成的毛,碧绿的眼睛就像湖。
它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皮毛永远光亮,步伐永远优雅,是骄傲的淑女,只是这位淑女没有固定的家。
“猫小姐,猫小姐,”在一个晒得暖烘烘的午后,铁皮屋檐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不让谁把你带回家呢?那个每天来看你的女孩,裙子像云朵一样蓬松,鞋子亮晶晶。被她抱在怀里带进大房子,就会有永远吃不完的小鱼干,软得像云彩的垫子,再也不用担心下雨和刮风啦。”
猫正用爪子洗脸,闻言停下动作。
“那样的话,”猫说,“我就得对人类负一辈子的责任了。”
“责任?”
“是呀。如果我答应了她,住进她的云朵房子,吃了她的小鱼干,让她抚摸我的皮毛,听她对我说话。那么我就成了她的猫。如果有一天,我老了,或者不小心被街角的马车碰着了,或者只是像所有猫和人一样,到了该去星星上的时候,我死了,她该怎么办呢?她会掉眼泪的。”
铁皮屋檐响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可是,人类,尤其是长大了的人类,他们并不那么爱哭。我听楼里的人说,大人的眼泪是金贵的。就算为你流了泪,也许只有那么一小会儿,太阳一出来,他们就继续去忙那些永远忙不完的事了。”
“你不懂,”猫说,“人类太可怜了,需要用大部分的时间精力维护自己虚构的人设,而不是用来活出真实的自我。他们外表内在不一致,所以会在心里偷偷哭。他们的眼泪会对着不会说话的铁皮屋檐和猫。”
“我没见过,”铁皮屋檐说,“在我们这栋楼,除了那些小家伙会哇哇大哭,但凡超过十五岁的,我都没见他们那样哭。他们最多就是对着雨发呆,或者很晚很晚还不熄灯。”
“所以呀,”猫重新开始舔爪子,“人类是可怜的小家伙。”
“喵——”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呼唤,是人发出的喵喵叫,人有时候喵喵的比猫还多。
铁皮屋檐立刻发现了,“啊,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又来找你了!猫小姐,你的尾巴自己翘起来了!你明明很高兴!”
“我没有!”猫说,“她在哪个方向?”
话音还没落,蜂蜜色的身影已经跃下窗台,踏过石板路,穿过摇晃树影,消失在开满鲜花的小巷拐角。
阳光很好,白云躺在蓝天的怀抱,软乎乎,那么可爱柔软。
女孩蹲在老地方,手里捧着用油纸包好的小鱼干。看到猫跑来,高兴的说,“你来啦!”
猫矜持走过去,小口小口吃着,开始呼噜。
“好乖,好乖。”女孩伸出手,想摸又不敢,虚虚悬在猫柔软的背脊上方。
猫抬起头,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女孩的手指,把前爪搭在了女孩的鞋面上。
“不错,不错。”猫说,但在人类耳朵里只是咪咪叫,“今天的小鱼干很新鲜,你的手指也很温暖。”
不远处的铁皮屋檐,在微风里发出轻柔嘎吱声,附和,“很好,很好。”
夜晚降临,月亮在夜空中挂着,猫跃上铁皮屋檐的最高处,蹲在那里,和月亮对视,身姿优雅。
“猫小姐,”铁皮屋檐说,“我好像听到人类在哭了。”
“嗯?”
“隔壁那栋楼,有个戴眼镜的男人,因为没能做完叫做报表的东西被老板骂了一顿,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再过去一点,有个小男孩的玩具摔坏了,可伤心了。还有……还有巷子尾那一家,他们家的狗狗今天早上没有醒来。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爸爸和妈妈抱着孩子,也在偷偷掉眼泪,眼泪砸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他们现在在商量,该把狗狗埋在哪里。”
“你看,”猫小姐说,“我说过的吧。”
“他们在讨论呢,”铁皮屋檐继续说,“爸爸说,教堂后面的墓地很安静,埋在那里,狗狗就会去天堂。妈妈说,想埋在未来自己长眠的墓地旁边,这样下辈子狗狗就能和他们再做一家人。”
“后来呢?他们有结论了吗?”猫小姐问。
“没有,他们只是抱着哭成一团。”
猫小姐悄无声息溜下屋檐,走进小楼旁荒废的小花园。野蔷薇开得正好,它挑了一朵带着露水的,用嘴轻轻衔住,跳过矮墙来到那户人家窗台下,将蔷薇轻轻放在窗台边缘。
月光照亮了花瓣上晶莹的露水,像明亮的泪水。
第二天,女孩又来了。这一次手里除了小鱼干还提着一个航空箱。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猫、猫小姐……”她蹲下来,把航空箱的门打开,“你要是想和我一起回家,就……就自己进去,好不好?我、我不会强迫你的。”
猫绕着女孩的腿打转,用尾巴温柔地环住她的脚踝。但还是没有走进去。
女孩眼中的光慢慢黯淡,她收回箱子,轻轻说了声再见,一步三回头,最后离开了。
“为什么还是不呢?”铁皮屋檐不解,“就算她要为你掉眼泪,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呀。在那之前,你会有吃不完的小鱼干,有温暖的壁炉,有她全部的爱。”
猫小姐跳上窗台,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晚霞把它的毛色染成金红。
“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它终于开口,“我习惯了自由的风,雨水,和看你叮咚作响的日子……好吧,铁皮,我说实话,我在害怕。”
“害怕?害怕箱子?还是害怕没有小鱼干?”
“都不是。”猫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我害怕……我已经爱上她了。如果我和她回家,住进她的房子,每天看着她,听着她,分享她的快乐和秘密,我会一天比一天更爱她。爱到我的骨头里,爱到每一根毛发都记得她抚摸我时的温度。”
它碧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忧伤,“可是,如果她没有像我爱她那样爱我,该怎么办?如果她的爱,只是一时兴起,或者……比不上我的多,我该怎么办呢?”
猫小姐转过头,看着铁皮屋檐,“我不要那样,我是一只骄傲的猫。我的爱很珍贵,我要留给一个让我确信她的爱和我一样多,一样久的人。”
猫说,“我要和一个人走,就对一个人负责,那她要带走我也要对我负责,可是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这个道理。所以我爱他们,也害怕他们。”
铁皮屋檐嘎吱响,消化这段话。
“好吧,”它最后说,“那就等你相信她足够爱你的时候,再跳进那只箱子吧。我会帮你看着。”
星星亮起来,天幕上闪烁明光,夜更深更温柔。
“猫小姐,”铁皮屋檐的声音在黑夜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又有人类在哭,还有人类在打架。我听到摔东西的声音,骂人的声音,还有孩子的抽泣声。为什么?他们叫做家人吗?为什么要彼此伤害,让眼泪落下来?”
猫小姐看着夜空。
“因为有时候,”它说,“一个家里需要有一个出气筒,人类的社会也需要底层承担践踏,用种种方式使他们麻木。躯体上的疼痛比不过精神上的麻痹,一个人的精神毁灭了,就彻底毁灭了。”
铁皮屋檐沉默很久。
“猫小姐,”它说,“你真是一只非常睿智的猫!你是只哲学猫!”
“谢谢!”猫愉快地说,尾巴尖卷起,“谢谢!”
夜色温柔包裹旧街和小楼,怕人哭泣的猫也睡着。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女孩或许还会再来。带着小鱼干,还有小心翼翼的,等待被确认的责任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