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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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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珩会自卑。这份自卑,深埋在他权势与偏执的坚冰之下,是连他自己都不愿直视的、最脆弱的软肋。
将军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这份自卑如同附骨之疽,在他最志得意满时啃噬着他,尤其在面对与公主过往相关的任何人时,会尖锐地爆发出来。
那个早亡的驸马,是公主年少时由先帝亲自挑选的佳婿,家世清贵,文采风流,与她堪称璧人。尽管驸马体弱,在公主生下阿盈后不久便病故,未能在她生命中留下太多痕迹,但他拥有过卫珩梦寐以求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名正言顺”。他是被皇室承认的,是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与她共享尊荣的男人。而他卫珩,算什么?一个趁乱崛起的武夫,一个将她故国踩在脚下的“仇人”,一个用强权将她禁锢在身边的……掠夺者。
至于今日的太傅之子谢允之,更是将他这份自卑映照得无所遁形。
谢允之,代表着公主曾经熟悉、甚至可能心生好过的那类人——清流文士,风华绝代,谈吐风雅,与她有着共同的教养和记忆。他们吟风弄月,品评书画,那是卫珩完全陌生的世界。他一个在尸山血海里搏杀出来的粗人,听得懂兵法韬略,看得懂山川地势,却看不懂她偶尔对着残荷落雨时的那份伤怀,也接不上她与老学士夫人探讨经文时那些精妙的见解。
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给她最好的物质,为她荡平一切障碍,用强横的守护将她圈禁在自己身边。
回府的路上,马车里的沉默几乎令人窒息。卫珩紧握着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响着谢允之那张清俊却令他无比憎恶的脸,回响着那人痛惜地看着姜妩的眼神,以及那句“他怎么配得上您!”。
这话像毒刺,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痛的地方。
他配不上。
他知道。
无论他如今权倾朝野,掌控多少人的生杀予夺,在公主曾经的那个世界里,在那些讲究门第、风骨、清誉的旧族眼中,他永远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莽夫”,是个篡逆者。他甚至……连与她谈论一幅画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认知让他胸腔里翻涌着毁灭一切的暴戾,却又夹杂着一种深沉的、无力回天的悲哀。
回到府中,他几乎是粗暴地屏退了所有下人,将姜妩带入了内室。房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紧紧盯着她,眼底是尚未平息的猩红,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格外沙哑:“他很好,是不是?谢允之,那样的才子,才是你该嫁的人,是不是?”
这话问得毫无道理,充满了嫉妒的酸腐气,与他平日的冷硬威严判若两人。
姜妩被他困在门板与他身躯之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和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她没有惊慌,只是抬起眼,平静地回视着他那双被嫉妒和自卑灼烧着的眼睛。
“将军是在质疑自己吗?”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轻声反问,“还是觉得,我姜妩如此不堪?”
卫珩猛地一怔。
她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驸马是父皇所选,谢公子是过往云烟。而将军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脸上,“是现在,站在我面前,护着我和阿盈的人。”
“我岂是朝三暮四的人。”
她没有说爱,没有说情,甚至没有说他“配得上”。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是现在。
但这句“现在”,却像一道光,骤然刺破了他心中厚重的阴霾。
是啊,他是现在。那个驸马死了,谢允之成了无力保护她的过去。只有他卫珩,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能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能给她和阿盈一个安稳的现在,以及……他渴望给予的未来。
他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自己胸膛里。他把脸埋在她颈侧,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清浅的气息,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
“你是我的。”他再次在她耳边低吼,但这一次,少了些暴戾,多了些近乎脆弱的确认。
姜妩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她能感觉到这个强大男人此刻的颤抖,那不仅仅是因为愤怒,更是因为恐惧——恐惧失去,恐惧不被认可。
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将军,其实也……很可怜。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他宽阔却紧绷的背上。
这个细微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让卫珩整个身躯剧烈一震,随即,更加收紧了手臂。
自卑的毒刺依然存在,但此刻,被她这无声的接纳与认可,稍稍抚平了一些。他或许永远无法成为她世界里的文人雅士,但他可以做她世界里最坚固的堡垒。
而这一点认知,对于偏执如他来说,已然足够。
姜妩此刻的顺从与安抚,底色是清醒的理智,而非盲目的爱意。
当她的手轻轻落在卫珩背上,感受着他身躯那瞬间的僵硬和随之而来的、更用力的拥抱时,她心中并无多少旖旎情思,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凉的明晰。
她清楚卫珩的暴怒源于何處——源于他那不容侵犯的占有欲,也源于那深藏的自卑与不安。她更清楚,在谢允之这个“过去”的映照下,卫珩此刻的情绪如同拉满的弓弦,稍有不慎,箭矢可能射向谢允之,也可能伤及她与阿盈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她的回应,是一种策略。是身处囚笼之人,为了生存,为了女儿,必须做出的、最有利于当前局势的选择。她需要稳住他,需要让他相信,她的世界已然狭小到只剩下他与阿盈,需要消弭他那份因不安而可能滋生的、更极端的控制欲。
被他紧紧箍在怀中,呼吸间满是他身上凛冽的气息与未散的戾气,姜妩的思绪却异常冷静。
她不爱他。
至少,现在还不爱。
国仇家恨是横亘在其中的天堑,那些死去的族人、焚毁的宫阙、被践踏的尊严,都不是轻易可以抹去的。她对他,有恨,有怨,有不得已的依赖,有身处绝境中滋生出的些许复杂情愫,或许还有对他那份沉重而偏执情感的、一丝不为自己所察的动容……但这一切,混合成的绝不是纯粹的爱恋。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庇护,也习惯了他那令人窒息的占有。如同久困于暗室的人,哪怕只从缝隙中透入一丝微光,也会本能地趋近,哪怕那光源本身,可能灼伤自己。
卫珩似乎在她难得的温顺中得到了极大的慰藉,他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埋在她颈间的呼吸也趋于平稳。他或许将她此刻的安静当成了默许,当成了情感的回应。
姜妩任由他抱着,目光却投向窗外那方被屋檐切割出的、有限的天空。
她在心中无声地对那个十六岁的、骄阳般的自己说:看,我终于学会了审时度势。
这份清醒的“不爱”,恰恰是保护她内心最后一片领地不被完全侵占的堡垒。她知道,一旦连这片领地都失守,她就真的万劫不复,彻底成为依附于卫珩的、失去灵魂的莬丝花。
而现在,她是为了阿盈,为了活下去,才选择暂时栖息于这棵大树。她安抚他,如同安抚一头易怒的雄狮,是为了更好地在这片领地上生存下去。
至于爱?
那太奢侈,也太遥远了。
她的心,依然是一片覆盖着冰雪的荒原,卫珩那滚烫的情感,能融化表面的冰层,却尚未能触及最深处的冻土。这份清醒的疏离,让她所有的“软化”和“依赖”,都蒙上了一层悲壮而无奈的色彩,也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充满了更加不确定的、引人心悬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