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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自竹林那场风波后,将军府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诡异的“和谐”。

      卫珩似乎从姜妩那次的安抚中汲取了某种确信,待她愈发细致。他不再仅仅满足于物质上的给予,开始尝试涉足她精神世界的边缘。他会带来一些并非兵书的典籍,有时是地方志,有时是游记,甚至是一些笔触灵动的山水画册,放在她常坐的窗边小几上,不言不语,仿佛只是随手放置。

      姜妩会翻看。她看得出他在笨拙地尝试靠近她曾经熟悉的世界,这份努力,她看在眼里,心中却并无多少波澜,只当作是他另一种形式的“圈养”。

      她对他,依旧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接受他的好意,却不过分热情;回应他的问话,却从不主动挑起话题;在他留宿时虽只是同榻而眠,并无逾矩,她身体依旧会有些微的僵硬,那是一种源自心底、无法完全掩饰的疏离。

      卫珩能感觉到那层看不见的隔膜。每当他想更近一步,或是夜深人静时,他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瞬间绷紧的脊背和那几乎听不见的、压抑的呼吸声。这让他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他可以用强权得到一切,却无法命令一颗心真正向他敞开。

      他知道,她不爱他。
      至少,不像他渴望的那样爱。

      这份认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时刻提醒着他,他拥有的或许只是一具温顺的躯壳。有时,看着她在灯下教阿盈读书时那沉静的侧脸,他会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掐着她的肩膀质问她,到底要怎样才肯将过去彻底放下,才肯真正看他一眼。

      但他终究没有。他只是更紧地掌控着府内外的一切,将她和阿盈更严密地守护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可能动摇她的外界因素,包括那些她或许还在怀念的过去。

      而姜妩,则在日复一日的“习惯”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份不安与掌控欲的加剧。

      一日,阿盈在花园里玩耍时,不小心被一只突然窜出的野猫惊到,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哭得厉害。虽是小事,卫珩得知后,竟下令将府中所有可能藏匿动物的角落彻底清理,甚至要将几处茂密的花木尽数砍去。

      姜妩抱着抽噎的阿盈,看着下人们战战兢兢地执行命令,终于开了口:“将军,够了。”

      卫珩看向她,眉头紧锁。

      “只是一只猫,孩子磕碰是常事。”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若因噎废食,将这府邸弄得如同铜墙铁壁,毫无生机,与牢狱何异?阿盈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自在奔跑的院子,而不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她的话,像一记警钟,敲在卫珩心上。

      她直视着他,目光清亮:“将军将我母女二人护得如此周全,难道对自己,竟没有丝毫信心吗?”

      这话问得极重。是在质疑他的能力,更是在质疑他那份源于自卑的、过度膨胀的控制欲。

      卫珩脸色变幻,最终,挥了挥手,让停下了那些过激的清理举动。

      他看着她抱着阿盈转身离开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以用武力征服一座城,却无法用同样的方式征服一颗清醒而坚韧的心。她的顺从之下,始终保有着独立的意志,那才是他真正无法掌控,也……或许是他内心深处最为之所吸引的东西。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她的人。

      这场关于“囚笼”与“生机”的微小交锋,让两人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姜妩开始尝试在顺从与依赖中,划出属于自己的界限,守护着女儿成长所需的正常环境,也守护着自己内心那片不容完全侵占的领地。

      而卫珩,在挫败与不甘中,也开始隐约明白,真正的拥有,或许并非全然掌控,而是……等待与磨合。只是,以他偏执的性子,这等待的过程,注定充满了煎熬与不确定。

      冰雪荒原之下,是否有种子在孕育?无人得知。但表面的冰层,确实因这持续的、矛盾重重的暖流,而变得愈发薄脆了。

      也因此,将军意识到,通往公主内心的最直接路径,恰恰是那个他曾经不知如何面对的孩子。

      是的,卫珩将目光投向了阿盈。

      这个孩子,是他复杂心绪中一个特殊的存在。她是姜妩生命的延续,是她所有坚韧与妥协的根源,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那段属于她和驸马的过去的证明。最初,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流淌着前朝皇室血脉、眉眼间却隐约有几分姜妩影子的小女孩。他的靠近或许曾带着爱屋及乌的生硬,更多的是作为一种维系姜妩的手段。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他清晰地认识到,阿盈是姜妩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突破口。想要真正软化那片冰封的荒原,他必须让种子在阿盈这片土壤里先扎根。

      他的“讨好”,开始变得更具策略,也更…带有几分真实的温度。

      他不再只是送来昂贵的玩具或衣物。他开始留意阿盈真正喜欢什么。

      他发现阿盈对音乐有着天生的敏感,听到丝竹之声会不自觉安静下来,小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点。他便不惜重金,寻来一位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前朝宫廷乐师,以幕僚的身份安置在府中,唯一的职责便是教导阿盈音律。当悠扬的琴声第一次从阿盈院落中流淌出来时,他看见姜妩站在廊下,闭目聆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松弛的神情。

      他发现阿盈偷偷模仿他练剑的动作,拿着小木棍比划,眼神亮晶晶的。他便亲自挑选了韧性极佳的白蜡木,削制了一把小巧玲珑的木剑,在院中一招一式、极有耐心地教她最基础的起手式。他高大的身躯蹲下来,与小小的阿盈平视,笨拙地调整着她握剑的姿势,那画面,竟奇异地带上了几分温馨。

      他甚至会在繁忙的军务中,挤出片刻时间,检查阿盈的功课。他对诗文典故并不精通,但对于她写的字,会指着其中某个笔画,用他惯有的、带着沙场气息的严肃口吻说:“这一笔,要有力,如同出鞘的刀,不能软。”

      阿盈起初有些怕他,但孩子的心最是敏感。她渐渐发现,这个看起来冷硬的“将军叔叔”,会记得她随口提过的糖人模样,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在门外(即使他从不进去),会因为她一句“将军叔叔好厉害”而眼底闪过细微的笑意。

      她开始主动靠近他。会在他回来时,像只小鸟一样飞奔过去,举着自己新写的字或者画的花给他看;会在他坐在亭中处理公文时,乖乖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自己玩玩具,不吵不闹;会在入睡前,软软地要求:“将军叔叔,明天还能教我练剑吗?”

      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复杂因素的依赖与亲近,是卫珩从未体验过的。它不像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也不像战场上的生死搏杀,更不像他与姜妩之间那充满张力与算计的情感拉锯。这是一种简单的、温暖的联结,悄然滋润着他干涸冷硬的心田。

      姜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看到卫珩看向阿盈时,眼中那冰冷戾气渐渐被一种略显生涩的温和所取代;看到阿盈在提起“将军叔叔”时,那毫无阴霾的、充满信赖的笑容。

      她的心情复杂难言。

      她清楚地知道,卫珩是在通过阿盈讨好她,这是在撬动她最坚固的防线。但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母亲,她无法否认,卫珩给予阿盈的,是除了她之外,任何人都无法给予的保护和……某种程度上的“父爱”般的引导。这是阿盈在失去亲生父亲和国家后,极度匮乏的东西。

      她看到阿盈变得比以前更加开朗、自信,眼神里有了被稳稳爱着的底气。

      这份因为女儿而生的软化,比任何直接针对她的讨好,都更具威力。它让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用纯粹的恨意和冷漠来武装自己。

      一天傍晚,阿盈枕在卫珩的膝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他给她削的小木剑。卫珩一动不敢动,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那刚毅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显得异常柔和。

      姜妩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卫珩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有对阿盈的疼惜,有对她态度的探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祈求的意味。

      他在祈求什么?

      祈求她通过阿盈,看到他的改变?祈求她因为阿盈的快乐,而给他一个靠近的机会?

      姜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迅速移开了目光,转身离去,步伐有些匆忙。

      但那一刻的动摇,如此清晰,无法自欺。

      将军成功地,在他唯一的软肋上,刻下了属于自己的、无法磨灭的印记。而公主那坚固的心防,也因此,裂开了一道更深、更难以弥合的缝隙。这不再是单纯的恨与依赖,而是掺杂了对于女儿未来的考量,以及一种……对现状无可奈何的认命,与一丝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动容。你说得对,这个情节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能瞬间击碎所有粉饰的温情,将最尖锐的矛盾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暖融融的,阿盈练字累了,趴在卫珩书房里那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座椅上玩耍。卫珩处理完军务,看着小姑娘肉乎乎的侧脸和那双酷似姜妩的眼睛,心中最坚硬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家”的暖流在他胸腔里涌动。

      他走过去,蹲在座椅旁,用手指轻轻刮了刮阿盈的鼻子。阿盈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抓住他粗粝的手指。

      “阿盈,”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温柔,眼底却藏着一丝紧张的试探,“这里没有外人……叫一声‘爹爹’听听,好不好?”

      他太渴望了。渴望一种更紧密的联结,一种能名正言顺将她们母女纳入自己羽翼下的身份认同。仿佛只要阿盈叫出那两个字,他与姜妩之间那无形的鸿沟就能被填平一些,他就能离那个“丈夫”与“父亲”的角色更近一步。

      阿盈眨着大眼睛,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她对这个称呼很陌生,她的世界里只有“娘亲”和“将军叔叔”。但她能感觉到将军叔叔此刻的期待和那种让她安心的气息。她歪着头,小嘴微微动了动,一个模糊的音节即将脱口而出——

      “阿盈!”

      一声带着惊怒与颤抖的喝止自身后响起。

      姜妩不知何时站在书房门口,脸色煞白,毫无血色。她手中端着的、原本要给卫珩的参汤,因为手臂的剧烈颤抖而晃荡出来,溅湿了她的袖口。

      她几步冲上前,一把将懵懂的阿盈从座椅上抱下来,紧紧搂在怀里,仿佛卫珩是什么洪水猛兽。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看向卫珩的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愤怒,以及一种深可见骨的悲伤。

      “卫珩!”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尖利,“你……你怎么敢?!”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用这种方式,来玷污她心中对亡夫最后一点念想?怎么敢用这种卑劣的哄骗,来篡夺阿盈生父的位置?这比他用强权逼迫她,更让她感到屈辱和心寒!

      阿盈被母亲从未有过的严厉吓到了,“哇”一声哭了起来。

      卫珩缓缓站起身,看着姜妩那如同护崽母兽般的姿态,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悲伤,他方才心中那点隐秘的期待和暖意,瞬间被冻结、碾碎。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触碰了她最不能碰的底线。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他只是……只是太想靠近。但所有语言在姜妩那冰冷刺骨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姜妩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紧紧抱着哭泣的阿盈,转身快步离去。她的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

      那一整个下午和晚上,姜妩都没有踏出房门一步,连晚膳都是侍女送进去的。她将自己和阿盈关在房里,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卫珩站在她紧闭的房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阿盈被安抚后细弱的抽噎声,以及那死一般的寂静,拳头紧紧握起,指节泛白。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无论他给予多少,无论他如何讨好阿盈,那段逝去的过去和那个死去的驸马,都像一道无形的墙,牢牢立在他和姜妩之间。他可以用强权占据她的人,却永远无法抹去她心中的烙印。

      他以为通过阿盈可以软化她,却没想到,这反而成了刺向她最深、也最疼的一把刀。

      这一次,他弄巧成拙了。

      那声未曾唤出的“爹爹”,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一道新的、短时间内难以愈合的裂痕。公主的恼怒与悲伤,像一盆冰水,将他心中那点因“家”的错觉而生出的暖意,彻底浇熄。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和一种更深沉的、不知该如何才能靠近她的无力感。
      你说得对,这场由将军失误引发的冰封,需要一次不受控制的真情流露来尝试破冰。而醉酒,往往是坚硬外壳最脆弱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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