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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宫宴的风波看似平息,但涟漪仍在扩散。几日后的一个午后,一封散发着淡淡兰香的精致请柬,被送到了姜妩的案头。并非宫中的制式,而是来自吏部尚书之女,苏婉清。

      这位苏小姐,是帝都有名的才女,家世显赫,更重要的是,她心仪卫珩,在卫珩尚未权倾朝野时,便曾多次示好,几乎是朝野上下默认的、最有可能成为将军夫人的人选。直到姜妩的出现。

      请柬言辞恳切,言说久闻永宁公主(她刻意用了这个敏感的旧称)昔年风采,近日得了一幅前朝古画,真伪难辨,特设小宴,邀三五知己品鉴,恳请夫人不吝前往,指点一二。

      字里行间,礼仪周全,挑不出错处。但姜妩捏着那薄薄的纸笺,指尖却感到一阵冰凉。

      这绝非简单的品画之邀。苏婉清选择“前朝古画”作为由头,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去,便是默认了自己“前朝公主”的身份,置身于那些贵女探究、鄙夷甚至可能充满恶意的目光下,那幅“前朝古画”更会像一面镜子,时刻映照着她亡国的身份。不去,则坐实了她畏缩不前、上不得台面,配不上卫珩,更会落人口实,说她傲慢无礼。

      阿盈正在旁边临帖,见母亲拿着请柬出神,小声问:“娘亲,是谁送来的呀?”

      姜妩回过神,将请柬轻轻合上,摸了摸女儿的头,柔声道:“一位……不相干的夫人。”

      她可以预见到那场宴会上的情景。苏婉清必定是主人姿态,优雅得体,而其他受邀的贵女,要么是她的拥趸,要么是看热闹的旁观者。她们会谈论最新的衣饰、京中的趣闻,字字句句都与她无关,却又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她的格格不入。她们或许不会像宫宴上的武将那般粗鲁,但那种软刀子割肉的孤立和隐晦的嘲讽,或许更让人难堪。

      卫珩晚上来时,立刻察觉到了她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他目光扫过案几上那封与众不同的请柬,伸手拿过。

      打开只看了一眼,他脸色便沉了下来,指节微微用力,几乎将那精致请柬捏皱。

      “不必理会。”他声音冷硬,“苏家女,还不配请你过府。”

      姜妩却轻轻从他手中抽回了请柬,放在一旁,语气平静无波:“将军,她是以礼相邀,我若不去,于你名声有碍。”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她们想看什么,我清楚。无非是想看看,我这个亡国公主,如今是何等狼狈模样。”

      “你不会狼狈。”卫珩断然道,他深深看着她,“在我心里,无人能及你。”

      这话如此直接,让姜妩心头微颤,避开了他的目光。

      “总是要面对的。”她轻声说,像是告诉自己,“我不能永远只活在这府邸里,只活在你的……庇护之下。”尤其是,在见识过宫宴的风浪之后,她更需要知道,自己该如何独自面对这些来自“同类”的恶意。

      卫珩沉默了片刻。他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是在逞强,而是在试图找回一些属于自己的、立足于世的支点,哪怕这个过程会充满荆棘。

      “我陪你去。”他最终道。

      姜妩却摇了摇头:“女儿家的茶会,将军若去,反倒落了下乘,显得我心虚,只能倚仗你。”她深吸一口气,“我自己去。”

      卫珩凝视着她沉静的侧脸,看到了那份不容更改的决心。他知道,她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坚韧。他不再坚持,只道:“我让青羽带人跟着,在府外候着。若有任何不适,随时离开。”

      他没有说“有人冒犯就如何”,因为那是内宅女眷的场合,武力并非解决之道。但他的人在外面,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和支撑。

      赴宴那日,姜妩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颜色是更显气色的月白,发间除了那枚白玉簪,别无他物。她刻意淡化了自己的存在感,却反而更显气质清绝。

      苏府的宴会果然如她所料。亭台楼阁,曲水流觞,贵女们衣香鬓影,言笑晏晏。她的到来,让气氛有瞬间的微妙凝滞。

      苏婉清亲自迎上前,笑容温婉得体:“夫人肯赏光,婉清荣幸之至。”她引着姜妩入座,姿态无可挑剔。

      然而,话题很快便有意无意地绕到了“前朝”之上。那幅所谓的古画被展开,果然是与前朝宫廷有关。一位贵女“天真”地问道:“夫人想必对此画风格极为熟悉吧?不知可否为我们讲解一二?”

      另一人则掩口轻笑:“是呢,听闻前朝宫廷用色奢靡华丽,与夫人如今喜好,倒是大不相同了呢。”

      姜妩端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幅画,又缓缓看过在场每一位贵女的脸。她没有动怒,也没有怯懦,只是用清冷的声音,条理清晰地指出了画作的几处技法特征和可能的年代,语气客观,如同在学院中授课。对于那隐含机锋的话语,她只淡淡道:“时移世易,心境自然不同。简素之美,亦能怡情。”

      她不接招,不陷入她们的情绪陷阱,反而用一种超然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的态度,看待着这场精心策划的闹剧。

      她的平静与从容,让那些准备好的软刀子仿佛扎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苏婉清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就在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一名侍女匆匆进来,在苏婉清耳边低语几句。

      苏婉清脸色微变,强笑着对众人道:“诸位且稍坐,我去去就来。”

      她离开后不久,便有眼尖的贵女发现,苏府门外似乎多了许多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便装男子,虽未进入府内,但那无形的压力却隐隐传来。

      是卫珩的人。

      他甚至不需要露面,只是让他的人出现在那里,就足够提醒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位看似孤身前来的姜夫人,身后站着的是谁。

      接下来的时间,那些隐含挑衅的话语明显少了。姜妩安然地坐在那里,品着茶,偶尔回应一两句关于书画、诗词的正经问题,姿态优雅,气度从容。

      直到宴会结束,她起身告辞,苏婉清亲自将她送到二门,笑容依旧温婉,眼底却没了最初的那份笃定。

      “夫人好走。”苏婉清轻声道。

      姜妩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登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苏府,姜妩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指尖,其实早已冰凉。

      这一局,她看似平静度过,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独自面对那些目光需要多大的勇气。而卫珩那未雨绸缪的安排,则像一道暖流,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稳稳地托住了她。

      回到府中,卫珩早已等在院中。他没有问她过程,只是看着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背,走上前,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回来了。”他低声道。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拒绝他的靠近。

      经此一事,她更加明白,前路依旧艰难。但她也更加确信,有些风雨,她必须自己去经历,而有些依靠,她也无需再刻意拒绝。

      苏婉清的茶会之后,姜妩虽全身而退,但心绪并非毫无波澜。那些贵女们看似无意提及的“前朝旧事”、“故人风采”,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让她沉寂的心湖泛起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就在这微妙的时候,一个几乎被她遗忘在岁月长河中的人,出现了。

      那是一个午后,她应一位以书画鉴赏闻名的老学士夫人之邀,前往城外的静心庵赏鉴一批新发现的古代经卷。这位老学士夫人德高望重,与世无争,卫珩仔细探查后,确认并无风险,才允她前往,亲卫依旧远远跟随。

      静心庵后山的竹林中,清幽寂静。姜妩正与老学士夫人探讨着一卷经文,忽听得一道温润却带着难以置信般颤抖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永……永宁殿下?”

      这个称呼,这个声音……

      姜妩浑身一僵,手中的经卷差点滑落。她缓缓转过身。

      竹林疏影下,立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面容清俊,气质儒雅,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色与风霜。正是昔年名满帝都、曾被她父皇盛赞“状元之才”、也曾是无数闺秀梦中人的太傅之子,谢允之。

      也是当年,唯一一个曾让丧夫的她,萌动过一丝若有若无好感的男子。那时,他是谦谦君子,她是天之骄女,一切尚未开始,便已随着国破家亡而戛然而止。

      “谢……谢公子。”她垂下眼睫,敛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用了最生疏客气的称呼。

      谢允之快步上前,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充满了痛惜、激动与难以置信。“殿下,真的是您!我……我听闻您……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他声音哽咽,“您……您受苦了。”

      他看着她素净的衣裙,看着她眉宇间沉淀的沉静与淡漠,再想到她如今的身份——那个武夫卫珩的禁脔,心中便如同刀绞一般。在他心中,永宁公主合该永远活在金玉堆砌的云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被风雨摧折的幽兰,虽美,却带着凄楚。

      “我很好,劳谢公子挂心。”姜妩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语气疏离。

      “很好?”谢允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殿下,您何必自欺欺人?那卫珩,他不过是……他怎么配得上您!您可知,这些年来,我从未放弃寻找您,我……”

      “谢公子!”姜妩猛地打断他,声音微厉,“请注意你的言辞。过去种种,如昨日死。如今我只是姜氏。还请公子慎言,莫要自误,也……莫要连累我。”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谢允之头上。他看着她眼中那平静的神色,一颗心直坠冰窟。

      “殿下,您……”他不敢置信。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如同腊月寒风,自身后竹林的阴影处传来:

      “看来,谢公子是忘了本将军之前的警告。”

      卫珩!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玄衣墨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步步走来,目光先是落在姜妩身上,确认她无恙后,便如同利刃般刮向谢允之,那其中的杀意几乎毫不掩饰。

      他早就知道谢允之的存在,也知道此人贼心不死,一直在暗中打探姜妩的消息。今日这场“偶遇”,恐怕也未必真是巧合。

      卫珩径直走到姜妩身边,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入自己怀中。姜妩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脱。

      “谢允之,”卫珩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看在谢太傅年迈的份上,我上次只断了你两条腿。看来,你是想连第三条腿,也不要了。”

      如此粗野血腥的威胁,从一个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口中说出,带着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谢允之脸色瞬间惨白,他想起之前自己几次试图接触姜妩消息时遭遇的“意外”,原来都是卫珩的手笔!他看着被卫珩紧紧搂在怀里、低眉顺目的姜妩,心痛与愤怒交织,却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感到深深的无力。

      “卫珩,你……你不过是仗势欺人!”谢允之咬牙道。

      “是又如何?”卫珩嗤笑一声,目光倨傲冰冷,“本将军的势,就是用来护着她,欺压你们这些……无能狂吠之辈。”

      他不再看谢允之,低头对怀中的姜妩,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回去。”

      姜妩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再看谢允之一眼。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或同情,都会给谢允之带来灭顶之灾。

      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谢允之颓然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他不仅永远失去了那个骄阳般的公主,连她心中一丝微弱的影子,也再也触及不到了。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卫珩始终沉默着,但紧抿的唇线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显示着他正处于暴怒的边缘。他不仅气谢允之的痴心妄想,更气……气姜妩那一刻的失神。哪怕只有一瞬,也让他嫉妒得发狂。

      “以后,不许再见他。”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命令,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姜妩抬起头,看向他。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黑暗,她伸出手,无力的揉着自己的额角。

      “我与他,早已是过去。”她轻声说,语气平静而肯定,“从前未有交集,今后更不会有。”

      她的话,像一阵清风,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阴霾。他反手紧紧握住她放在身侧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你是我的。”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永远都是。”

      这一次,姜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挣脱他的手。她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任由他霸道地宣示主权。

      谢允之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早已物是人非的过去,也让她更加清晰地看清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恨意或许仍在,依赖已然生根。而某些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似乎也在这一连串的风波中,悄然孕育。卫珩的暴怒与不安,让她看到这个强大男人脆弱的一面,反而奇异地触动了她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有些牵绊,已然无法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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