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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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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外界的风暴从不因个人的意愿而停歇。一纸宫宴的请柬,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再次搅乱了看似趋于缓和的气氛。
新朝初立,皇帝设宴,既是庆功,也是昭告天下,更是对旧朝势力的一次敲打与审视。作为前朝最耀眼的公主、如今被卫珩严密守护着的“姜夫人”,她无疑是被关注的焦点。
卫珩拿着那封鎏金请柬,眉头深锁。他第一时间想的,是想让她称病回绝。
“不必。”姜妩却出乎意料地开口了,她看着镜中已然梳妆妥当的自己,语气平静无波,“陛下相邀,岂能不去。况且,将军护得住我。”
她的话像羽毛,轻轻拂过卫珩心中最在意的地方。她信任他的保护能力。这让他无法再出言反对。
宫宴那日,她依旧择了一身素雅衣裙,颜色是极淡的天水碧,只在裙摆处用银线绣了疏落的兰草,浑身上下无一多余饰物,只一枚通透的白玉簪挽住青丝。与满殿珠光宝气的命妇们相比,她简单得近乎突兀,却也清丽得不容忽视。
当她随着卫珩踏入大殿时,原本喧闹的场面有瞬间的凝滞。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同情的——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卫珩身形微动,下意识地想将她护在身后,她却轻轻抬手,不着痕迹地阻止了他。她微微抬着下颌,步履从容,目光平视前方,那份历经大变后沉淀下的沉静气度,竟比昔日的骄纵张扬更显高贵。
龙椅上的新帝赵珩,自她进殿起,目光便未曾离开。
他自然是知道这位前朝永宁公主的。当年他还是个不起眼的王爷时,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她,那时的她,是真正被娇养在琉璃盏中的富贵花,明媚、鲜活,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傲气,仿佛世间所有风雨都与她无关。
而如今……
新帝微微眯起眼,打量着殿下那个纤细的身影。她瘦了很多,脸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眉眼低垂,敛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一种脆弱的、我见犹怜的风致。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后的名贵兰花,虽失了原本的秾丽,却在那残破的枝叶间,生出一种更惹人怜惜的、惊心动魄的美。
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有对昔日高不可攀之物的隐秘亵渎感,有对卫珩这“金屋藏娇”行为的不满与警惕,也有一丝……男人本能的、对美丽脆弱事物的占有欲。
“卫珩寸步不离地护在她身侧,玄色常服也难掩一身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整个宴席过程,姜妩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来自御座上的、带着审视与玩味的目光,如影随形。她始终低眉顺目,姿态恭谨,应对得体,既不显得卑微,也无半分失仪。她小口吃着菜肴,味同嚼蜡,所有的感官都用于维持这脆弱的平静。
席间,有新得势的官员为了讨好皇帝,故意提起前朝旧事,言语间颇多轻慢。每一次,卫珩都会不轻不重地接过话头,或是用更凌厉的眼神逼退对方,将一切可能指向她的风波,悄然化解于无形。
他像一座沉默的山,为她挡住了所有明枪暗箭。
酒过三巡,气氛微醺。一位靠着军功新晋封侯、以粗莽闻名的武将,许是酒意上头,又或是想在新帝面前表露忠心,竟摇摇晃晃地举杯走了过来,目光放肆地落在姜妩身上。
“卫将军,好福气啊!”他嗓门洪亮,带着令人不适的狎昵,“听闻这位便是前朝的永宁公主?啧啧,果然是国色天香,难怪将军要金屋藏娇……嗝……只是不知,这亡了国的公主,滋味比之寻常女子,有何不同啊?哈哈哈!”
粗鄙不堪的话语如同污水泼洒而出,瞬间让周遭安静下来。一些命妇掩口低呼,更多大臣则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姜妩端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下去,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屈辱与冰冷。
卫珩的反应更快。
他甚至没有看那武将,只是手腕一抖,杯中酒液如同利箭般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泼在那武将张狂大笑的脸上!
“砰!”紧接着,卫珩手中的白玉酒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碎裂声清脆刺耳。
“李莽,”卫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血腥气,瞬间压低了整个大殿的声浪,“你喝多了。舌头若不想要,本将军可以帮你割了。”
他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但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让那名为李莽的武将瞬间酒醒了大半,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位煞神的种种传闻,冷汗顿时浸湿了后背。
“卫、卫将军……末将失言,末将……”他结结巴巴,想要辩解。
“滚下去。”卫珩甚至懒得听他废话。
李莽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下去,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从挑衅到镇压,不过瞬息之间。卫珩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底线——辱她者,死。
而自始至终,龙椅上的新帝赵珩,都只是静静地看着,唇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他并未出言阻止李莽的冒犯,也未对卫珩的当庭发作表示不满。直到此时,他才仿佛刚回过神来,轻轻抚掌,打破了沉寂:
“卫爱卿果然是性情中人。李将军酒后无状,冲撞了……姜夫人,是该罚。”他轻描淡写地将一场风波定性为“酒后无状”,目光却再次落回姜妩身上,带着一种更深的、令人不适的探究,“永宁……哦不,是姜夫人,受惊了。”
他刻意顿了一下,那句未尽的“永宁”,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看着姜妩强自镇定的苍白面容,看着她那份即使在屈辱中依旧不减分毫的风骨,眼底的幽暗更深了。
宴席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姜妩能清晰地感受到,除了新帝那令人如芒在背的目光,还有来自女眷席位上几道不善的视线——那是几位对卫珩有意的贵女,此刻正用嫉妒与鄙夷的眼神无声地凌迟着她。
她如同置身于无形的刀光剑影之中,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宴会终了,帝后起身离去。经过他们这一席时,新帝脚步微顿,目光再次落在姜妩身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
“永宁……可惜了。”
这句话含义模糊,是可惜她国破家亡,还是可惜她明珠暗投,落入卫珩之手?无人能解。
但卫珩的脸色,在那一刻沉了下去。他紧紧抿着唇,握住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回府的马车上,一片沉寂。
姜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今日宫宴,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她耗尽了所有心力。
忽然,一只手覆上了她冰凉的手背。
她睁开眼,对上卫珩深邃的眼眸。那里翻涌着未散的戾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痛楚的担忧。
“以后,不会再让你去这种地方。”他哑声承诺。
姜妩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她,不惜在御前与整个朝堂的暗流对抗的男人。她心中那片荒芜之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低声道:“嗯。”
一个字,包含了太多的信任与依赖。
新帝的觊觎与审视,像一根刺,扎在了卫珩的心上,也意外地,成为了推动他们关系更进一步的外力。他意识到,仅仅将她藏在府中是不够的,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她是他卫珩不容染指的逆鳞。
而姜妩也明白,在这乱世,想要护住阿盈,想要获得一丝喘息之机,她所能依靠的,唯有身边这个她曾恨之入骨的男人。宫宴这一遭,让她更清晰地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也看清了他的决心她的安稳,系于卫珩一身。外界的恶意不会停止,而身边这个男人,是她和女儿唯一的屏障。那份复杂的、交织着恨意、依赖与或许正在滋生的别样情愫的藤蔓,在经历了这场风雨后,缠绕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