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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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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盈的五岁生辰快到了。
小姑娘近日总缠着母亲,念叨着街市上听到的、关于生辰时要吃长寿面、收礼物的种种趣闻。姜妩看着女儿亮晶晶的、充满期盼的眼睛,那些关于“亡国之人不宜张扬”、“身份敏感需得谨慎”的理智告诫,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是阿盈在失去故国、经历大病后,第一个真正有心情期待的生辰。她想给女儿一个尽可能像样的、快乐的记忆。
犹豫了几日,在一次卫珩傍晚来时,看着阿盈雀跃地向他展示新学的诗句后,姜妩斟了一杯茶递过去,声音放得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将军,过几日是阿盈的生辰。她……想去街市上看看,亲自挑选一件心仪的礼物。”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想亲自带她去。”
卫珩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请求,超出了在府内满足她任何物质需求的范畴。这意味着,她要走出他为她构筑的、绝对安全的堡垒,踏入外界纷扰的天地。那里有无数双眼睛,有残留的前朝势力,也有对他、对她心怀不满的人。
风险不言而喻。
他抬眼看她。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为母则刚的坚持,以及一丝……对他能力的试探与依赖。
她知道这有风险,但她相信他能护住她们。这种认知,取悦了卫珩内心深处最原始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好。”他几乎没有犹豫,沉声应下,“三日后,我陪你们去。”
三日后的清晨,一辆看似普通、内里却布置得极为舒适稳固的马车,在数名便装亲卫的严密护卫下,驶出了将军府。
姜妩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夫人打扮的藕荷色衣裙,依旧素净,却比平日的白衣多了几分生气。阿盈则兴奋得小脸通红,趴在车窗边,贪婪地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琳琅满目的店铺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卫珩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旁。他今日也未着甲胄,只是一身玄色常服,气势却依旧凛然,锐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每一个角落。
起初,一切顺利。阿盈看什么都新奇,姜妩耐心地给她讲解,偶尔侧首与马上的卫珩交换一个眼神,竟有几分寻常一家三口出游的错觉。
然而,当他们踏入一家最大的绸缎庄,为阿盈挑选做新衣的料子时,麻烦还是来了。
掌柜的见卫珩气度不凡,亲自上前殷勤招待。姜妩正低头细看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忽听得旁边传来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前朝的永宁公主殿下吗?”
姜妩脊背一僵,缓缓抬起头。
说话的是一个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身边跟着几个丫鬟婆子,正用一种混合着鄙夷、嫉妒和幸灾乐祸的眼神打量着她。这夫人是当今某位户部侍郎的正妻,昔日宫宴上,曾对永宁公主极尽巴结之能事。
“怎么?国破家亡了,不在府里躲着,还有脸出来抛头露面?”那夫人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店内其他客人听得清清楚楚,“也是,如今攀上了高枝儿,自然是不同了。只是这通身的气派,比起当年做公主时,可真是……云泥之别喽。”
刻薄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姜妩。她脸色瞬间苍白,指尖掐进了掌心,却紧紧抿着唇,没有立刻回应。她不能在此地失态,更不能在阿盈面前失态。
阿盈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意吓到了,怯生生地躲到了母亲身后,小手紧紧攥住了母亲的衣角。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卫珩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姜妩身侧,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口出恶言的侍郎夫人,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姜妩,仿佛周遭一切嘈杂都不存在。
“选好了吗?”他问,声音平稳如常。
那侍郎夫人见到卫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仗着自家夫君的权势,仍强自镇定,挤出一丝假笑:“卫将军也在啊,真是巧了。妾身只是偶遇故人,叙叙旧……”
卫珩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落在她脸上。
整个绸缎庄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看着。没有怒斥,没有威胁,但那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所带来的无形压迫感,让那侍郎夫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
“看来,李侍郎近日是太清闲了。”卫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以至于家中妇人,都忘了该如何管好自己的舌头。”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看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姜妩和那匹软烟罗上,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这颜色衬阿盈,喜欢就都包起来。”
那侍郎夫人如蒙大赦,脸色惨白,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带着下人仓皇离去,连原本选好的料子都顾不上拿了。
店内其他客人更是噤若寒蝉,纷纷低头避让。
姜妩站在原地,感受着身后卫珩传来的、坚实而可靠的存在感,心中百感交集。有屈辱,有难堪,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被牢牢护住的安心。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对掌柜的轻声道:“就要这匹吧。”
她不再去看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好奇、或依旧带着轻视的目光。她知道,只要有身边这个男人在,这些目光便伤不到她分毫。
回府的马车上,阿盈因为得到了心仪的料子和几样新奇的小玩意儿,早已忘了方才的不愉快,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姜妩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良久,轻声对车厢外骑马随行的男人说:
“今日……多谢将军。”
车厢外,卫珩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他听得懂她这声谢里的复杂意味。
他不仅带她出来了,更为她挡住了外界的风雨和恶意。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即便她是亡国公主,也是他卫珩护着的人,不容任何人轻侮。
这次出行,像一次淬火。让姜妩在直面了外界的冰冷后,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身边这座“靠山”的稳固与温度。那根名为“依赖”的藤蔓,在不自知间,又往他心里扎深了几分。
而卫珩,也再次确认,他愿意为她荡平一切阻碍,无论是战场上的千军万马,还是这世俗人言的冷箭暗霜。
你但那份被当众践踏的尊严,比任何利刃都更能伤她。那些强撑的平静,会在独处时彻底瓦解。
在女儿阿盈面前,在将军卫珩面前,甚至在那些陌生的、带着各异目光的路人面前,她必须挺直脊背,维持着那点摇摇欲坠的、属于前朝公主和一位母亲最后的体面。她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让敌人看笑话,更不能让守护她的人担心。
但回到将军府,回到那间华丽而压抑的、只属于她的内室,当房门轻轻合上,将外界一切隔绝,当确认阿盈已在乳母怀中安然入睡后,那强撑了一路的堡垒,便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她不会嚎啕大哭,那不是她的方式。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疲惫,却依旧美丽的容颜。镜中人,眉眼间早已没了十六岁时的张扬明媚,只剩下被命运反复搓揉后的沉静与哀戚。
“前朝的永宁公主……”
“攀上了高枝儿……”
“云泥之别……”
那些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锥,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刺得她心脏细细密密地疼。比亡国那日的恐惧和绝望,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屈辱。亡国之痛是宏大而悲壮的,而这种市井妇人的轻蔑,却像跗骨之蛆,阴毒地啃噬着她仅存的自尊。
她想起昔日,那个侍郎夫人在宫宴上是如何堆着谄媚的笑容,称赞她的衣裳、她的首饰、她随手写就的字画。而如今……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光滑的檀木妆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将那即将溢出的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肩膀无法自控地轻轻颤抖,单薄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无比脆弱。
她不是为了那妇人的话而哭,那样的人不值得。她是为自己,为这荒谬的命运,为这不得不依附于仇敌、甚至连累女儿也要承受“亡国奴”身份的现实而哭。她哭那份再也回不去的尊荣,哭那个早已死去的、骄阳般的自己。
门外,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知已伫立了多久。
卫珩听着里面那极力压抑的、细碎如幼兽哀鸣般的啜泣声,握着拳的手,指节捏得泛白。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发痛。
他早就料到带她出去会面临什么,也以自己的方式震慑了那些宵小。但他知道,有些伤害,是他无法用权势完全抹平的。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而他,甚至就是造成她如今尴尬境地的根源之一。
他想推门进去,想将她拥入怀中,想告诉她,在他心里,她永远是高悬于天的明月,从未堕入尘泥。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动。
他了解她。此刻的崩溃,是她绝不愿被任何人窥见的脆弱,尤其是他。他的闯入,或许只会让她感到更难堪,将那刚刚有所松动的信任,再次紧紧封闭。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守护神,又像一个孤独的囚徒,听着心爱之人的哭泣,感同身受,却无能为力。
直到里面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安静。
他又站了许久,才转身,对候在远处的侍女沉声吩咐:“去打盆温水来,再煮一碗安神汤。”
他没有说为什么,侍女也不敢多问,恭敬地领命而去。
这一夜,公主在泪水中独自舔舐伤口。
而将军,在门外陪她一同承受着这份无声的煎熬。
他知道,经过这一夜,她心上的铠甲或许会更坚硬一分,但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那铠甲之下,依旧鲜活的、会痛的灵魂。
他想要抚平那些伤痕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
好的,将军的行动会像他用兵一样,精准、狠辣,且不留后患。他不会安慰,因为言语在此时的伤害面前太过苍白,他会用行动重塑她的世界。
卫珩沉默地离开了她的门外,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褪去,只剩下战场上的冰冷与决绝。
他回到书房,亲卫队长早已候在那里,脸色同样凝重。
“今日绸缎庄,户部侍郎李茂之妻。”卫珩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务,“查清楚,是她自己口无遮拦,还是背后有人授意。”
“是,将军!”
“还有,”卫珩抬起眼,眸中寒光凛冽,“明日早朝,将李茂近年来所有贪墨、结党、逾制的证据,直接递到御史台。我要他三日之内,罢官夺职,举家流放。”
亲卫队长心头一凛,立刻垂首:“属下明白!”这不仅仅是报复,更是立威。将军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整个帝都,冒犯姜夫人者,会是怎样的下场。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天,姜妩醒来时,眼睛还带着微肿。侍女端来温水与安神汤,轻声说:“将军吩咐,让夫人您好生休息。”
她沉默地洗漱,用汤,心中那片被泪水浸泡过的土地,依旧荒凉。
然而,上午时分,府邸却渐渐热闹起来。先是几位素有清名、并不涉党争的文人雅士的夫人递了帖子,说是久闻夫人雅擅丹青,特来请教(这自然是卫珩的手笔,他筛选了身份干净、不会带来麻烦,又能真正尊重她的人)。紧接着,帝都最有名的银楼、绸缎庄、古籍铺子的掌柜们,竟亲自捧着最新的图册和样品,恭敬地候在门外,任她挑选,姿态谦卑至极。
她立刻明白了。这是卫珩在为她撑腰,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整个帝都,她依然是那个需要被仰望、被尊崇的存在。
她心中五味杂陈,没有见那些夫人,却仔细翻看了那些图册,为阿盈选了几样东西。
下午,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卫珩回来了,并且直接来到了她的院子。他手中拿着一卷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画轴。
“收拾一下,”他对她说,语气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带你去个地方。”
她没有多问,依言换了身衣服。他带着她,没有坐马车,而是步行来到了与主府一墙之隔的另一处精致院落。这院子她从未进来过,里面亭台楼阁,小巧别致,更奇特的是,院中引了活水,挖了一方小池塘,里面荷叶片片。
他引她走入临水的水榭,然后,在她面前,缓缓展开了那幅画轴。
画上,正是一位宫装少女,在水边亭榭中执笔作画,眉眼飞扬,神采灵动,正是十六岁时的她!背景……竟与这处水榭有七八分相似!
“这……”她震惊地看着画,又看向他。
“这院子,是按你旧时宫中‘流杯殿’的格局改建的。”他平静地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这画,是我当年……在你宫中当值时,偷偷请画师临摹的。”
他承认了。承认了那段他远远仰望她的时光。
“我知道,很多东西回不去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只要你想要的,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为你寻来,造出来。”
他不是在抹杀过去,他是在她的现在,为她重建一个熟悉的、属于“姜妩”的空间。他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告诉她:你的过去,我珍视;你的现在,我守护;你的尊严,不容任何人践踏。
姜妩看着画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看着眼前这个为她默默重建故国一角的男人,再想起他昨夜在门外的沉默守护,今日为她荡平流言的狠辣,以及此刻笨拙却真挚的弥补……
她一直强忍的泪水,再次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屈辱和悲伤,里面混杂了太多她无法厘清的情绪——有恨,有怨,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冰层裂开后涌上的暖流。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少女明媚的脸颊,然后,落在了身边男人坚实的手臂上,很轻,一触即分。
但这一下轻微的接触,却让卫珩的整个身躯几不可查地一震。
他知道,他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抚平她心中的伤痕,但他会用他的一切,为她在这片废墟之上,重建一个王国,一个只属于她和阿盈的、不受风雨侵扰的王国。而他会是这座王国最忠诚、也是最强大的守卫者。
他不再只是付出,他开始为她“重建”。
将军为她荡平流言、重建故园角落的举动,像暖流持续消融着冰封的河面。姜妩内心的挣扎虽未停歇,但为了阿盈,也因着那份难以言明的软化,她默许了自己在将军府这座孤岛中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