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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一旦松开,便很难再恢复到从前那种极致的、几乎要断裂的状态。公主,或者说姜妩,开始允许自己放松,允许自己为了阿盈——这个本该是帝国尊贵县主的女儿,去主动向卫珩“索取”。

      第一次开口,总是最难的。

      那是在阿盈病愈后的一次晚膳后,阿盈趴在窗边,看着远处天空中飘起的几只风筝,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渴望。那是孩童对天空、对自由最本能的向往。

      姜妩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心头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她沉默片刻,然后转向坐在一旁看似在喝茶、目光却始终落在她们母女身上的卫珩。

      “将军,”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指尖却微微蜷缩了一下,“府中……可有会做风筝的匠人?或者,能否寻些制作风筝的材料来?”

      卫珩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这不是他给予,而是她主动的索求。为了阿盈。

      他几乎是立刻放下了茶杯,目光锐利地扫向身旁的副将。副将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属下这就去办,城中最好的风筝匠人和各式材料,明日一早便送入府中。”

      他没有问她需要什么样的,因为他会给她所有可能的选择。

      第二天,院子里果然堆满了制作风筝的竹篾、绢纱、丝线、颜料……甚至还有几个已经做好的、栩栩如生的鹰燕蝶蜓。阿盈欢呼着扑了过去,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

      姜妩看着女儿,然后看向卫珩,轻声道:“多谢。”

      这两个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显得真诚。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她会在他来时,“不经意”地提起:“阿盈近日在读《地域志》,若有些舆图参照,或许更能明了山川走势。” 不久,他书房里那幅极为珍贵的、标注着军事要塞的巨型沙盘旁,便多了一幅专门为孩童绘制的、色彩明丽的天下舆图。

      她会在阿盈练字遇到瓶颈时,对他流露出些许为难:“笔力终究是弱了些,若有大家法帖引路……” 不出三日,数本王羲之、颜真卿的珍贵拓本(天知道他是从哪些世家大族“征用”来的)便送到了阿盈的书案上。

      她甚至开始为阿盈争取“空间”。

      “院中景致虽好,但孩童总拘于一隅,于身心无益。”她试探着说。

      第二日,卫珩便下令,将府邸后那片原本属于军事禁区的演武场划出一角,拆除了兵器架,移来了假山流水,植上了花木秋千,成了阿盈可以肆意奔跑玩耍的乐园。

      每一次的“索取”,他都回应得迅速而彻底,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纵容。他享受这种被她需要的感觉,享受她为了阿盈,一步步走出心防,与他产生更多联结的过程。

      他明白,她索取的这些,并非为了她自己享乐,全都冠以“为了阿盈”的名目。但这恰恰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也最偏执的地方——他渴望供养的,本就是她和她的血脉。她愿意为了女儿向他开口,这本身,就是一种最深层次的接纳和依赖。

      他看着她指导阿盈在舆图上寻找故国的位置,眼神复杂;他看着她因阿盈在秋千上发出的清脆笑声而微微扬起的唇角,心满意足。

      她在为他女儿索取一个尽可能正常的、甚至优渥的童年,一个本该属于“郡主”的成长环境。而他,这个颠覆了她一切的“仇人”,正在以一种扭曲却有效的方式,一点点地将这些被战火摧毁的东西,重新拼凑起来。

      这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她用“索取”来确认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主动性,为女儿争取利益。
      他用“给予”来巩固自己的存在,渗透进她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绳索在松动,牢笼在变形。她依然是囚鸟,却开始尝试鸣叫,并发现看守者会因她的鸣唱而奉上甘泉。这微妙的变化,让这座华美的将军府,终于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象征,也开始滋生出一丝带着酸涩的、近乎于“家”的错觉。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为了女儿,终于学会向他低眉“索取”的亡国公主。

      这种“索取”与“给予”的模式,逐渐形成了一种危险的默契。姜妩发现,只要是为了阿盈,卫珩的底线可以低到令人心惊。这让她在放松之余,也生出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滋味。

      一日,阿盈在花园里追逐一只蝴蝶,不小心被新移植的玫瑰花枝划破了手指。其实只是极细小的伤口,渗出一两颗血珠,小姑娘却因惊吓和疼痛,哭得撕心裂肺。

      姜妩急忙将女儿搂在怀里安抚,一抬头,却见卫珩已大步走来。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甚至没问缘由,只扫了一眼那丛伤人的玫瑰,便厉声道:“把这些碍事的东西,都给本将军砍了!一棵不留!”

      亲兵应声而动,刀斧即将加诸于那些娇艳的花朵之上。

      “等等。”姜妩忽然出声。

      所有人都看向她,包括卫珩。他眼中带着未散的戾气与不解。

      姜妩垂下眼,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花无罪,是阿盈自己不小心。将军若将它们都砍了,未免……太煞风景。”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对怀里的阿盈说:“况且,这花儿开得正好,毁了可惜。”

      卫珩紧紧盯着她。她这是在……对他处理事务的方式提出异议?为了几株花?

      然而,看着她低垂的、却透着一丝坚持的侧脸,看着她怀中渐渐止住哭泣、好奇望向那些花朵的阿盈,他胸中的暴戾竟奇异地一点点消散了。

      他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亲兵们立刻收刀退下。

      他走到那丛玫瑰前,并非欣赏,而是仔细检查那些带刺的枝条。然后,他召来管家,命令道:“去找最好的工匠,用软绸将所有这些带刺的花木枝条包裹起来,确保不会再划伤人。府中所有此类花木,一律照此处理。”

      管家领命而去。

      姜妩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她原以为,以他的性格,最多不过留下花丛,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近乎笨拙的、细致的方式来解决。

      他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这样,便不煞风景了。”

      那一刻,姜妩心中微微一动。她意识到,他并非一味地霸道,他也在学习,学习如何用她能接受、让阿盈安全的方式,来经营这个扭曲的“家”。

      这次之后,她的“索取”似乎也更进了一步。

      有时,不再仅仅是为了阿盈。

      她会在他带来一些过于奢华贵重的衣料时,轻轻摇头:“这些颜色太艳,料子也太沉,于我如今……并不相宜。若将军有心,不如寻些素雅柔软的棉麻来,穿着更自在些。”

      他便会默默记下,下一次送来的,果然是她所说的,触感温软、色泽清浅的料子。

      她甚至会在听他提及要去某地巡查时,状似无意地提起:“听闻……那里的澄泥砚极好。”

      他回来时,她的书案上便会多一方古朴雅致的砚台,并非价值连城,却深得她心。

      她开始在这些细微之处,悄悄地、试探地,重新定义自己在这个环境中的舒适区。而卫珩,则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一丝不苟地满足着她这些小小的、带着个人喜好的“索取”。

      他贪婪地捕捉着她每一次主动表达出的偏好,无论是为了阿盈,还是为了她自己。这让他觉得,他捧着的不是一个冰冷的、完美的符号,而是一个有温度、有喜恶的、活生生的人。

      阿盈在这样的环境中,也愈发活泼。她开始会主动跑到卫珩身边,扯着他的衣角,用糯糯的声音提出各种天真的要求:“将军叔叔,我想看大马!”“将军叔叔,你能把我举高高,摸到那片叶子吗?”

      卫珩总会满足她。他会亲自带她去马厩看他的战马,会毫不介意地将她高高举起,让她去触摸那片她渴望已久的绿叶。

      姜妩在一旁看着,看着女儿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看着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为了一个小女孩稚嫩的心愿而俯下身段。

      她紧绷的心防,在那一声声“将军叔叔”和女儿灿烂的笑容中,进一步瓦解。

      她依然清晰地记得故国,记得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幕近乎温馨的画面,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或许,为了阿盈,也为了这份她开始习惯的、带着纵容的守护,她可以尝试着,与这残酷的命运,以及眼前这个她恨过、怨过,如今却复杂难言的男人,达成某种程度的……和解。

      这念头让她感到一丝惶恐,却也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平静的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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