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蔷薇》宅七sherly

4、第 4 章

　　阿盈的病，像一场狂风暴雨，骤然冲垮了公主心中以尊严筑起的堤坝。风暴过后，满目疮痍，却也露出了被深深掩埋的、柔软的土壤。

　　自那夜后，有些事情，悄然改变了。

　　她不再将他所有的示好都视作无形的枷锁。他送来的名贵药材，她会仔细过问用法，亲自监督厨下为阿盈煎煮。他寻来的孤本典籍，她会在教习阿盈之余，静静翻阅，有时甚至会就某一处艰涩注释，在他傍晚来时，以一种探讨而非拒绝的姿态，轻声询问他的见解。

　　她依旧素衣淡容，但眉宇间那冻结般的死寂，开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背负着过往却不得不向前看的疲惫与坚韧。

　　卫珩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他依旧沉默，来她院中的时辰却更固定了。有时并非探望，只是在她院落外书房处理军务至深夜，仿佛那一片屋檐下有着能让他心安的气息。他给予的一切，不再带有那种强硬的、需要她立刻接受的压迫感，而是化为了更细致入微的守护。

　　他知道她畏寒，地龙总是烧得比别处更暖些，却不会让她察觉是特意安排。他了解阿盈病后需要静养，便下令她院落周围不得有闲杂人等喧哗，连枝头聒噪的鸟儿，都被侍卫们悄悄驱赶到了远些的林子里。

　　一日，阿盈扯着母亲的衣袖，小声说想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梅花糕。那家店生意极好，每日限量供应，往往清晨便售罄，且距离将军府颇远。

　　公主只是柔声安抚：“阿盈乖，那太远了，明日让厨下试着做给你吃，好不好？”

　　小姑娘懂事地点点头，眼底却藏着一丝失落。

　　这一幕，恰好被踏入院门的卫珩看见。他没说什么，只例行问了阿盈的身体，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离开了。

　　然而，次日清晨，公主刚刚起身梳洗，还未来得及用早膳，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清甜梅花香气的糕点，便由卫珩身边的亲卫队长亲自捧着，恭敬地送到了她面前。

　　“将军今早出城巡营前，顺路带回的。”亲卫队长垂首禀报，语气平静无波。

　　公主看着那碗精致的糕点，怔了许久。顺路？城南与出城巡营的方向南辕北辙。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热的碗壁，那温度，似乎顺着指尖，一点点渗入了她冰封的心湖。

　　她将梅花糕端给阿盈，看着女儿惊喜雀跃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

　　傍晚，卫珩归来，依旧是一身风尘。他踏入院子时，看到她正坐在亭中，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两只净白的瓷杯。

　　她抬起头，目光与他相遇，没有闪躲，只是轻轻颔首：“将军辛苦了，喝杯茶……驱驱寒吧。”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疏，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卫珩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她执起茶壶，素手纤纤，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水汽氤氲，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

　　他没有立刻去端茶杯，只是看着那袅袅白汽，然后，目光落在她脸上，第一次，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

　　“阿盈……很喜欢那糕点。”她轻声说，算是解释这杯茶的原因。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至肺腑。这杯茶，无关权势，无关胁迫，甚至可能无关情爱，只是基于一份对女儿的关怀，所衍生出的、一丝微弱的回馈。

　　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他忽然发现，他或许不再那么执着于寻找那个十六岁骄阳的影子了。

　　眼前的她，经历过国破家亡，背负着亡国公主的沉重，作为一个母亲咬牙撑到现在，她的沉静是风暴过后的断壁残垣，却也从中生出了新的、更坚韧的枝芽。这份坚韧，同样动人心魄。

　　他依然会怀念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女。
　　但他开始，试图去读懂这个静水流深的女人。

　　他放下茶杯，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冷硬：“你若喜欢，以后每日都让……”

　　“不必了。”她轻声打断，抬起眼，目光清亮，“口腹之欲，浅尝辄止便好。劳将军费心。”

　　她拒绝了他的常态化示好，却又补充了一句：“将军若得空……明日此时，阿盈想将她新学的诗，背与你听。”

　　卫珩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好。”他答，只有一个字，却仿佛重若千钧。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亭外的青石板上。一壶清茶，两句对话，构建起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

　　他不再只是单向的付出者。
　　她也不再只是被动的承受者。

　　关系的天平，在女儿这场大病之后，终于开始发生一丝极其微妙的、向彼此靠近的倾斜。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国仇家恨如同沉睡的火山横亘其间，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庭院里，有了片刻近乎于“家”的宁静假象。
　　你的感觉非常敏锐。当坚冰开始融化，那些被压抑已久的本性，确实会如春草般，从裂缝中悄然探出头来。将军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丝变化，并给予了近乎宠溺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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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卫珩清晰地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并非她变回了十六岁的姜妩，而是像一幅褪色许久的古画，被技艺精湛的匠人悉心修复，终于显露出底下原本鲜活的、灵动的底色。

　　最明显的，是阿盈。

　　小姑娘病愈后，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家中氛围那微妙的“松绑”。她不再像初入府时那般怯生生，偶尔会在卫珩来看望时，举着写得歪歪扭扭的大字，主动跑过去，软绵绵地喊：“将军叔叔，看！”

　　卫珩会俯下身，极其认真地端详，然后用他那握惯了兵刃的手，略显笨拙地指出哪一撇可以更有力。阿盈便咯咯笑着跑回母亲身边。

　　而公主，不再像从前那样立刻将女儿拉回身边，教导她“不可无礼”。她只是静静看着，唇角会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投入卫珩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能让他回味整日。

　　她的依赖，起初是不得已的，关乎女儿的生死。后来，渐渐渗透到细枝末节里。

　　一日午后，她正在临摹字帖，一方珍贵的端砚不慎被衣袖带倒，墨汁泼洒，污了刚写好的字和半幅衣袖。若是从前，她定会默默收拾，不让任何人察觉这小小的失态。

　　但那次，她看着狼藉的桌面和染墨的袖口，怔了片刻，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自然的烦恼，对侍立一旁的侍女说：“去……请将军来看看吧。”

　　当卫珩快步赶来，看到的便是她微蹙着眉，举着染墨的衣袖，有些无措的样子。那神情，不像一个历经沧桑的亡国公主，倒像个……弄坏了心爱之物，不知如何是好的闺阁女儿。

　　“这墨渍，怕是难洗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卫珩的心，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他走上前，并非去看那方价值连城的端砚，而是目光落在她染墨的袖口，以及那截白皙的手腕上。

　　“一方砚台而已，库房里还有更好的，明日让人都送来给你挑。”他的声音不觉放柔，“这料子……若不喜，便扔了，再做新的。”

　　她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似乎是在说“岂可如此奢靡”，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默认了他的处理方式。

　　这种默许，对卫珩而言，胜过万千情话。

　　更让他心头震荡的，是那一点娇气与小任性的回归。

　　初春时节，她染了轻微的风寒，咳嗽了几日。府医开了药，她却嫌那药汁苦涩，每次服用都眉头紧锁。卫珩看在眼里，命人寻来上等的蜂蜜，又让厨下想了无数法子调和药味。

　　一日，侍女端来药，她只尝了一口，便推开，低声道：“今日……实在没胃口。”

　　正巧卫珩踏入室内，听到了这话。侍女惶恐地看向将军。

　　他却摆了摆手，示意侍女退下。他走到榻边，看着她因咳嗽微红的脸颊和那碗氤氲着苦气的药，沉默片刻，忽然道：“若真不想喝，便不喝了。”

　　她讶异地抬眼看他。

　　他继续道：“我让府医换个方子，或是用些食补的法子。总归，让你舒心些才好。”

　　这话语里的纵容，几乎是不讲道理的。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认真的、愿意为她打破一切常规的执着，心头最坚硬的那个角落，仿佛又被软化了一分。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重新端起了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将那苦涩的汁液饮尽。然后，迅速从他递过来的蜜饯罐子里，拈了一颗最大的蜜枣放入口中。

　　整个过程，带着一点赌气似的决绝，和一丝终于无需完全隐藏的、对苦涩的真实抗拒。

　　卫珩看着她被蜜枣撑得微微鼓起的腮帮，看着她因苦涩而微微皱起的鼻尖，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酸楚的满足感充斥了他的胸腔。

　　他知道，那个骄阳般的公主没有完全回来，或许也永远不会以同样的姿态回来。

　　但此刻这个，会因墨污衣袖而懊恼，会因药苦而任性，会为了女儿向他展露笑颜，也会在细微处开始依赖他的女人——这个二十五岁的、真实的姜妩，正一点点地，从亡国公主的厚重躯壳中挣脱出来，走向他。

　　他愿意用他的一切，去供养这一点点娇气，纵容这一点点任性。因为这一点点的鲜活，是他倾其所有，付出了巨大代价后，终于从命运手中，抢夺回来的、最珍贵的战利品。

　　这份“索取”，是公主心态转变最有力的证明，是她开始为女儿、也为自己，在这座金丝牢笼中主动争取空间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