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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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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的付出,是一场盛大而绝望的自我献祭。
他给予她爱,是沉默的。化为她院中四季不败的珍稀花卉,化为他夜归时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化为他默默记下她多看了一眼的旧籍孤本,然后不动声色地寻来,置于她书案。这份爱沉重如山,却密不透风,她无需回应,也无力回应。
他给予她金钱,是无声的。绫罗绸缎,古玩玉器,她昔日身为公主时拥有的,他以十倍之数奉上。他似乎想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抹平那场巨变带来的落差,为她重建一个无形的宫阙。可她身上那件半旧的素衣,无声地宣告着这种努力的徒劳。
他给予她权势,是霸道的。府中上下,无人敢对她们母女有半分不敬。昔日对她家族落井下石的朝臣,纷纷遭到或明或暗的清算。他以铁血手腕,为她筑起一座无形的堡垒,将她与外界的一切风雨隔绝。她却在这堡垒中,日渐沉默。
他给予她所有的一切,除了自由,除了过去,除了那个骄阳般的自己。
他付出的,又何尝只是这些外物?
他付出的是他的原则。曾几何时,他是军纪如山的统帅,如今却为一个女子,屡屡打破规矩,引得朝野侧目,部下微词。
他付出的是他的警惕。他允许一个身负国仇家恨的前朝公主住在自己心腹之地,夜夜安眠于她院落之旁,这无异于将最脆弱的后背暴露于可能的利刃之下。
他付出的是他内心的平静。每一次看到她沉静的侧脸,每一次感受到那无法跨越的鸿沟,都在提醒他,他的胜利建立在她的废墟之上。凯旋的荣耀与她眼中的死寂,形成最尖锐的讽刺。
然而,他付出一切,最终绝望地发现,他付出的对象,或许早已不存在了。
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向神像奉献所有祭品,却悲哀地意识到,神像内部早已空空如也。他疯狂地浇灌,渴望那株枯萎的花能重新绽放出记忆中的模样,可得到的,只是一具被精心保存的、美丽的标本。
他给予的越多,就越发衬托出他永远无法弥补的失去。
于是,这场付出变成了一种近乎自虐的执念。他捧起的,是他永恒的罪孽与求而不得的渴望。他付出的不仅是财富与权力,更是他自己——那个曾经只知忠君报国、心思纯粹的将军,早已在爱上她的那一刻,在她国破家亡的那一日,随之死去了。
他现在活着的意义,就是用余生所有,去供奉一个永远不会原谅他的亡灵,去温养一朵永远不会为他重新盛开的玫瑰。
他的付出,是一场盛大而孤独的献祭。他给予一切,却绝望地发现,他最想馈赠的那个灵魂,早已在城破之日,被他亲手扼杀。
他现在活着的意义,就是用余生所有,去供奉一个永远不会原谅他的亡灵,去温养一朵永远不会为他重新盛开的玫瑰。
这,就是将军付出的全部代价。
当公主筑起心墙,将所有付出都视作屈辱的象征时,将军那沉重如山的爱,便失去了落点。一场关乎女儿性命的风暴,正是击碎这僵局的惊雷。
将军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可以让公主接受自己付出的契机。
契机来得迅猛而残酷。
深秋一夜,寒雨敲窗。阿盈突然起了高烧,小小的身子滚烫,起初只是呓语,很快便转为急促的喘息,小脸憋得青紫。侍女婆子乱作一团,请来的府医诊脉后,脸色凝重,颤声道是急症,来势汹汹,他……束手无策。
那一刻,公主一直紧绷的、名为“理智”与“尊严”的弦,应声而断。
她抱着女儿,感受着那生命的热度在一点点流逝,如同她曾经握不住的国祚。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疏离,在死亡狰狞的阴影下,显得如此可笑而不堪一击。她不能失去阿盈,这是她活下去唯一的意义,是她故国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骨血。
“将军……”她第一次,主动地、踉跄着奔出那方他为她精心打造的牢笼,素白的衣袂在寒风中翻飞,像一只绝望的蝶,扑向唯一的火光。“卫珩!救救阿盈!”
她的声音凄厉,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穿透雨夜,直直撞入刚刚回府、甲胄未解的卫珩心中。
他从未听过她用这样的声音呼唤他。
卫珩大步流星地冲进院落,看到的便是她瘫软在床榻边,紧紧搂着孩子,泪如雨下,那单薄的脊背剧烈地颤抖着。她抬起头望向他,那双死水般的眸子此刻被巨大的恐惧与哀求点燃,里面是他渴望已久、却也刺痛他心肺的——全然的依赖。
“救她……”她抓住他的袍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你,卫珩……只要阿盈能好,我什么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心中那只囚禁着猛兽的牢笼。他想要的就是这个,不是吗?可当它真的以这样破碎的方式被给予时,他的心却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他没有丝毫犹豫。
“备马!持我令牌,开城门,去太医署,把最擅小儿科的陈太医给我‘请’来!一刻不得延误!”他的命令如同战鼓,瞬间激活了停滞的府邸。亲兵领命,如离弦之箭没入雨夜。
他则单膝跪在榻前,取代了侍女的位置,用他那双惯于握剑杀敌、稳定无比的手,接过湿帕,小心翼翼地敷在阿盈滚烫的额头上。他的动作甚至算得上笨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与力量。
他没有看公主,只是沉声说,像是在对她保证,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有我在,阿盈绝不会有事。”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征服者,不再是那个用沉默的爱意压迫她的偏执者。他只是一个能够调动一切资源、足以从阎王手中抢回生命的男人。
公主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甲,看着他专注凝视阿盈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大手与女儿小小的身躯形成的强烈对比。一种混杂着绝望、感激、以及更深屈辱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翻腾。
她一直抗拒他的付出,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可如今,她不得不亲手将这尊严踩在脚下,主动求取他的庇护。她需要他的权势,需要他的一声令下就能让太医署顶尖国手深夜冒雨前来,需要他这座府邸所能调动的一切力量。
陈太医被“请”来了,几乎是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战战兢兢。但在看到病榻上的孩子和一旁如同煞神般的卫珩时,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诊治。
施针,用药,一番忙碌,直到天色将明,阿盈那吓人的喘息才渐渐平复,体温也开始下降。太医抹着汗,长舒一口气:“将军,夫人,小姐的性命……无碍了,后续好生调养便是。”
紧绷了一夜的弦骤然松开,公主浑身脱力,几乎软倒。
一双坚实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卫珩打横将她抱起,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在触及她冰凉的手指时,下意识地放柔了力道。他抱着她,走向隔壁的暖阁,将她安置在软榻上,拉过锦被为她盖上。
“睡一会儿,”他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阿盈那里,有人守着。”
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这一次,不是为亡国,不是为自身,而是为这无法挣脱、必须依赖的命运。
从这一夜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将军的付出,不再是单方面的赠予和压迫。她真切地需要了。需要他的权势来保护女儿,需要他的力量来抵御外界未知的风险。
那堵她精心筑起的心墙,在被女儿生死叩开的裂缝中,开始悄然松动。而墙外,是卫珩那片早已为她汹涌成灾,如今终于得以漫灌而入的、沉默而滚烫的海洋。
她依然不是那个十六岁的骄阳公主。
但他或许,终于可以开始爱这个二十一岁、为了女儿可以付出一切、包括接纳他的——母亲,姜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