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蔷薇》宅七sherly

2、第 2 章

　　将军府邸，一夜之间取代旧日宫阙，成为帝都最权势熏天的地方，也成了她与女儿崭新的牢笼，与庇护所。

　　一切用度，皆比照昔日公主规制，甚至更为精细。他搜罗来天下奇珍，绫罗绸缎，古玩玉器，如流水般送入她的院落。她看着那些似曾相识的珍宝，眼神平静无波，只淡淡说了一句：“太过奢靡了。”

　　次日，他便命人撤去所有华而不实的摆设，换上了清雅的瓷器，应季的鲜花，以及，一箱箱适合孩童阅读的竹简与启蒙书籍。

　　他沉默寡言，军务繁忙，却总会在日落时分踏入她的院子。有时是带来一支宫外新巧的糖人，默默递给她的女儿阿盈；有时是置一套音色清越的古琴于她窗前；更多时候，他只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站上一会儿，看着她教阿盈识字，或是独自对着一局残棋出神。

　　他从不逾越，也从不提及过去，只是用他笨拙而固执的方式，一点点地将他的存在，烙印进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她知道，帝都都在传言，杀伐决断的卫大将军，被一个亡国的公主迷了心窍。

　　她也知道，府中下人看她母女的眼神，敬畏中藏着探究与怜悯。

　　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抚摸着自己因常年养尊处优而依旧柔嫩的手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国破那日，沾染上的、永远擦不掉的灰烬气息。

　　她接受了他的庇护，接受了他的“爱慕”，像一株失去根基的藤蔓，被迫缠绕上他这棵参天大树。每一次对他示好的默许，每一次对他安排的接受，都像是在心口烙下一道新的伤痕。

　　但当她转头，看到阿盈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安然熟睡，脸颊恢复了红润，甚至在梦中露出浅浅笑靥时，所有的屈辱与挣扎，便都有了答案。

　　她咬牙撑下去，不仅仅是为了活着，更是为了让女儿能好好地活着。哪怕，代价是她自己，从此成为卫珩精心收藏的、一只活在金丝笼中的折翼之鸟。

　　而她不知道的是，每一次她看似顺从地接受他的赠予，那双总是追随着她的、内敛深沉的眸子里，都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心满意足的亮光。

　　他的公主，终于，一点点地，落回了他的掌心。无论她是因为什么留下，他都不在乎。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她习惯他的存在，等她……真正成为他的。

　　她是深埋在他钢铁般内心最柔软处的烙印，是他所有偏执举动的源头。他爱的，或许正是那份他亲手摧毁、并永远无法挽回的鲜活。

　　他无比怀念。

　　每当夜色深沉，书房烛火摇曳，处理完繁重军务的卫珩会独自凭窗，望向她院落的方向。白日里那个沉静如水、低眉顺目的妇人身影，总会与他记忆深处那团烈火般的身影重叠。

　　他怀念那个骄阳。

　　怀念她在皇家猎场纵马飞驰时，回眸间那抹恣意飞扬的笑，像最烈的酒，灼烧他的喉咙与心脏。

　　怀念她被宫人前呼后拥踏入军营“体察”时，那双好奇又挑剔的眼睛，扫过他们这些武夫，带着天家贵女独有的、不惹人厌的娇气。

　　更怀念她扬鞭抽向他时，那因恼怒而涨红的脸颊，和那句清脆的“莽夫”——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受到自己在她眼中是一个具体的、可以激起情绪的人，而非一件名为“臣子”的工具。

　　那时的她，是琉璃盏中最名贵的牡丹，是九天之上触摸不到的流云。他只能隔着人群，用眼角余光贪婪地汲取她的光芒，将那火辣辣的鞭痕，当作她赐予他独一无二的印记。

　　可现在……

　　他给了她能给予的一切，权势、财富、庇护。她却像一枚被抽离了所有汁液的干花，美丽依旧，却失了灵魂。她对他恭敬，疏离，甚至带着一种认命后的麻木。

　　他送她绫罗，她道谢，然后收入箱底，依旧日日素衣。
　　他赠她珍馐，她浅尝辄止，眉宇间不见欢欣。
　　他寻来奇巧玩意逗阿盈开心，她会教导女儿：“谢谢将军。”礼貌周全，无懈可击。

　　她收下了他所有的“好”，却把他这个人，连同他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一起隔绝在心门之外。

　　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她在院子里教阿盈念诗，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阿盈，你看，世事变迁，便是如此。”

　　那般云淡风轻，仿佛在说着与己无关的故事。

　　那一刻，卫珩站在月洞门外，拳头骤然握紧，指节泛白。一股无名火混合着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宁愿她恨他，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甚至像当年那样，再给他一鞭子。至少那证明，她对他还有情绪，她还是“活”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他用尽所有力气投下巨石，也激不起她心中半分属于“姜妩”他心中那个十六岁公主的波澜。

　　他摧毁了她的国，也亲手扼杀了那个骄阳般的少女。

　　这个认知像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他把她捧在掌心，放在天上，用金屋珠玉供养，最终却悲哀地发现，他留住的只是一具优雅的躯壳，那个他魂牵梦萦的、鲜活的灵魂，早已随着故国的硝烟，一同逝去了。

　　于是，他看向她时，那内敛的目光深处，除了势在必得的占有欲，更添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的悲恸。

　　他在透过现在这个沉静的母亲，疯狂地寻找着昔日那个公主的影子。每一次捕捉到阿盈脸上偶尔闪过的、与她母亲年少时几分相似的任性表情，他都会失神片刻。

　　他怀念那个娇气蛮横无理的公主。
　　而他越是怀念，就越是对眼前这个温顺的亡国奴，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与深入骨髓的怜惜。

　　这成了一个无解的死结，缠绕着他，也囚禁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