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蔷薇》宅七sherly

1、第 1 章

　　她跪坐在一片狼藉之中，素衣如雪，黑发如瀑，怀中紧紧搂着年幼的女儿。没有抬头，没有惊慌，她只是低眉垂目，凝视着冰冷地面的一道反光，仿佛周遭的喊杀声、兵甲碰撞声都已与她无关。

　　他的玄铁战靴踏入她的视野，停在一步之外。

　　整个宫殿霎时安静下来，兵士们垂首而立。他来了，这座皇城最后的征服者。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掠过那截低垂的、白皙脆弱的脖颈。右郏上一道火辣辣的痛感猝然苏醒，那道自眉骨蜿蜒至下颌的旧疤，仿佛再次灼烧起来。

　　那一年，皇家猎场。

　　她纵马而过，红衣似火，十六岁的天子娇女，扬着下巴，鞭梢扫过试图拦路的他。

　　“哪来的莽夫，也配挡本公主的路？”

　　那一鞭，抽裂了他的皮肤，也烙印了他的心。此后九年，边关的每一场风雪，每一次搏杀，都没能让那个鲜衣怒马、恣意张扬的影子淡去分毫。

　　而如今，她就在这里。二十一岁，一个亡国奴，一个母亲。铅华洗净，只剩下近乎残忍的素淡，像一株被风雨彻底打蔫的名贵花朵。

　　可在他看来。那沉寂之下，是比记忆里更惊心动魄的美，一种于毁灭中生出的、让他心脏骤停的脆弱与坚韧到美感

　　他忽然……很不开心。

　　他的公主，合该永远活在骄阳之下，纵情欢笑，哪怕是用鞭子抽他，也该是活生生的、会愤怒会骄傲的模样，而非像此刻，如一尊失了魂的玉雕，在这废墟里无声无息地黯淡。

　　“抬头。”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的沙哑，不容抗拒。

　　她微微一颤，怀中的女儿瑟缩着将脸埋得更深。良久，她终于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映照着整个帝国繁华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可就在那片灰烬深处，他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光——不是乞求，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不愿与这世界再有任何交流的疲倦与……平静。

　　就是这一眼。

　　这一眼，穿透六年的时光，穿透身份地位的云泥之别，穿透国仇家恨的滔天巨浪，精准地刺入他的心脏。

　　刹那间，周遭一切轰然远去。什么亡国奴，什么前朝公主，什么权衡利弊，统统不再重要。

　　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疯长：

　　别管她是谁。他要她。他要将她捧起来，捧到天上去，用他的财富，他的权势，他的一切，去换那双眼眸里，重新燃起一丝活气。

　　他甚至愿意，将这把染了她家族鲜血的胜利之剑，亲手递到她的手中。

　　他上前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亲兵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他单膝跪了下来，与她平视。

　　带着战场粗粝茧子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拂过她冰凉的颊侧。

　　“殿下，”他听见自己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破碎的声音说，

　　“你的命，从今日起，是臣的了。”

　　将军那句“你的命，是臣的了”，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激起无法平息的涟漪。她依旧低垂着眼，但揽着女儿的手臂，却无法自控地收紧了。

　　怀中的女儿，她小小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像风中一片无助的落叶。这细微的颤抖，比任何利刃都更能刺痛她。亡国之痛，可以忍；尊严尽失，可以受；但作为一个母亲，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女儿在恐惧与贫瘠中凋零。

　　那一刻，她抬起了头。

　　不再是方才万念俱灰的空茫，那双美眸中重新凝聚起一种东西——一种名为“母亲”的决绝。她避开了将军那双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灼热目光，视线落在他玄色铁甲上一道深刻的刀痕上，声音轻得仿佛一触即碎：

　　“将军，”她顿了顿，修正了称呼，带着一丝认命的艰涩，“……卫珩，请给我的女儿，一个安身之处。”

　　不是为她自己，是为了她的女儿。

　　卫珩。这个名字从她苍白的唇间吐出，带着一种陌生的亲昵，却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他心底最深的囚笼。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妥协，也看清了那妥协之下，为母则刚的坚韧。

　　“好。”他应道，没有任何犹豫。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只是抬手，解开了颈后的系带，将那件染着风尘与寒气的玄色大氅，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稀世珍宝般，披在了她单薄的素衣之上。

　　大氅沉重，带着他身体的余温和凛冽的气息，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从今往后，”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宫殿中，是对她，更是对在场所有麾下将士的宣告，“姜夫人与小小姐，便是我卫珩府上最尊贵的客人。怠慢者，军法处置。”

　　“客人”二字，他用得微妙。既给了她此刻最需要的身份遮掩，也在他偏执的内心，为她预留了另一个，更重要的位置。

　　他站起身，恢复了那个睥睨天下的大将军威严，但当他向她伸出手时，动作却带着刻意放缓的柔和。

　　她没有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只是抱着女儿，借着他手臂提供的支撑，默默站了起来。膝盖因长跪而麻木，她踉跄了一下，他的手臂瞬间如铁箍般稳固了她，随即迅速松开，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不让她感到被唐突，却也明确传递出不容拒绝的守护。